张真源发现自己最近走路总是不自觉地绕远路。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明明穿过中心广场是最快的路线,但他偏偏选择了那条沿着操场外沿、要绕过整个篮球场的路。第一天他说“那边树荫多,凉快”,第二天他说“广场上人太多,挤”,第三天他什么都没说,林知意也没再问。
但她不是傻子。
第四天放学,当张真源又一次自然而然地拐向篮球场方向时,林知意停下了脚步。
“真源哥。”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丝很少有的冷意。
张真源回过头,看到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一向弯弯的笑眼里,此刻没有半分笑意。
“你以前不走这条路的。”她说。
张真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林知意走上前两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篮球场上那个正在运球的身影上。那道身影瘦削而敏捷,在球场上穿梭如风,带起一阵尘土。明明是课余时间的随便玩玩,他却打得格外凶狠,每一个突破都像在跟谁较劲,每一次投篮都带着一股要把篮筐砸碎的力道。
球场边照例空出了一大片区域,没有人敢靠近。
“你在看什么?”林知意收回视线,直直地看着张真源的眼睛,“你到底在看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隐隐的慌乱。就好像她一直以为牢牢握在手里的某样东西,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张真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甚至有些勉强:“没什么,就是……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林知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微微发紧,“真源哥,我们认识十七年了。你什么时候有过‘随便走走’的习惯?”
张真源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夕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林知意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觉得他那张一贯明朗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神色——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
这种委屈没有来由,却又无比真实。就好像她精心守护了多年的花园里,忽然闯进了一只野猫,而那个她最信任的人,正蹲下身,试图朝那只浑身是刺的小家伙伸出手。
“算了。”林知意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走吧,我妈还在等我们吃饭。”
她转身先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张真源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篮球场的方向。那边的喧嚣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篮球砸地的闷响和少年们粗重的喘息。
他最终还是跟上了林知意的步伐,没有再看第二眼。
但他心里清楚,那条路,他明天还是会走。
同一时间,篮球场上。
宋亚轩刚打完一场半正式的对抗赛,浑身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走到场边捡起自己的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球场。
他没有往校门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学校后面那条窄巷子。
这是一条夹在两栋老旧居民楼之间的死胡同,白天也没什么人走,到了傍晚更是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青苔,地上散落着烟头和废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宋亚轩熟门熟路地走到巷子深处,靠着墙滑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火苗蹿起来的那一瞬间,照亮了他的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眉骨上,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缓缓上升,消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他仰着头,后脑勺抵着粗糙的墙面,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那一线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那种——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
宋亚轩警觉地偏过头,眼神瞬间变得锋利。但在看清来人之后,他又松懈下来,重新靠回墙上。
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弱男生,同校的,好像是高一的。此刻正站在巷口,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
“宋、宋亚轩同学……”
宋亚轩没动,咬着烟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说。”
那个男生被他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把那封信递到他面前:“我、我是高二(3)班的,我叫……我想跟你交个朋友!这封信给你!”
宋亚轩低头看了一眼那封被捏得皱巴巴的信,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紧张得快要发抖的男生。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旁边的墙上一摁,掐灭了火星。
“你是不是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跟我做朋友?你打听过我是什么人吗?”
那个男生被他问得一愣,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能说出话来。
宋亚轩站起身,他比那个男生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我不想交朋友。也不想跟任何人扯上关系。听懂了就滚。”
说完,他绕过那个呆立在原地的男生,大步走出了巷子。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口袋里的烟盒硌着大腿,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家里不想回,网吧不想去,街上也没什么好逛的。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个被风吹起来的塑料袋,飘到哪里算哪里。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又走到了那条通往学校的路上。
远处,学校的大门已经关了,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透过铁栅栏洒出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模糊的光斑。
宋亚轩在马路对面停下脚步,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居然走到了这里。
真是疯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在校门内侧的花坛边,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隔着铁栅栏和昏暗的路灯,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高高的,瘦瘦的,站得很直。
那个人似乎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和一扇紧闭的铁门,遥遥相望了几秒钟。
然后宋亚轩先动了。他把手插进口袋,低下头,快步走进了路边的阴影里,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铁门内,张真源放下了那只原本打算推开铁门的手。
他只是路过。真的只是路过。
他只是想来看看,那个少年,有没有平安地离开学校。
仅此而已。
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与宋亚轩相反的方向走去。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向不同的远方,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各自延伸的线。
谁也不知道,这条线会不会在某一天,再次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