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巧云是蹲在镇上的土路边,盯着供销社斜对面那个空墙角,想了有十分钟。
那堵墙是砖砌的,比两边的土墙显得齐整些,墙根底下有一片阴影,到了下午能遮住半边身子。她以前每次赶集都蹲在赵老头豆腐摊旁边,但那块地方太小了,九十个包子一摆,连她和她妈蹲的地方都快没了。有好几次客人多了,她只好把白布摊在地上,包子一摞一摞码在布面上,像摆地摊的。
赵老头那天收摊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丫头,你该找个固定地方了。”
方巧云问他:“赵叔,那边那个墙角,有人用吗?”
赵老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把那块空墙角上下打量了一番。“没人用。以前有人摆过布摊,后来不来了。”
方巧云当天就去找了供销社的周主任。周主任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镜腿上的白胶布比上次短了一截,大概是重新缠过了。他听了方巧云说完,把报纸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那墙是供销社的。”
“我知道。”
“你用可以,但不能挡着供销社的门。”
“不挡,在斜对面。”
周主任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冒出来。“你打算怎么摆?”
“搭个棚子,木头架子撑一块油布就行。”
周主任想了一下。“那地方以前有人摆过,后来走了。你愿意用就用吧,别弄得太难看。”
方巧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搁在桌面上——两毛五一包的,她妈让她捎的,说是感谢周主任一直照顾生意。周主任看了一眼那包烟,没推,也没收,搁在桌角上。
“你这丫头,”他把烟头摁灭了,“比你爸强。”
方巧云没接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把这事跟她妈说了。她妈正在揉面,听了以后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固定摊?”
“嗯,供销社斜对面那堵墙。”
她妈没再问了,继续揉面。
第二天,方巧云去找沈砚洲。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沈国良在打一把锄头,火星子溅出来,在暗处亮了一下就灭了。沈砚洲在拉风箱,看见她站在门口,放下风箱杆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袖口还是卷着的,但鼻梁上那道黑灰还在,像是长在上面了。
方巧云说明了来意——想搭一个固定摊棚,需要焊一个架子,撑油布用的,结实就行,不用好看。
沈砚洲听完,没急着回答。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问了一句:“多大的?”
方巧云比划了一下,大概一人高,两步宽,够放一张案板和两个蒸笼就行。沈砚洲看了看她比划的范围,点了点头。“两天。”
“那多少钱?”
沈砚洲看了她一眼。“不要钱。”
“不行——”
“铁是废料,工是顺手。”他说完就转身回风箱那边了,坐下来拉了两下,风箱呼哧呼哧响起来。方巧云站在门口,觉得他好像还有很多话要问,但他就问了“多大的”三个字。
两天后的傍晚,沈砚洲把架子送来了。
铁架子焊得比方巧云想象中结实,四条腿,顶上是一个方框,方框中间焊了两道横梁,用来绷油布,不会塌。架子的焊点打磨过,不扎手,但也不是特别精细,能看见铁水凝固后的纹路,像树的年轮。方巧云摸了摸那些焊点,指腹在凸起处停了一下,热热的。
“你试一下,要是不稳我再调。”沈砚洲把架子支在地上,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四条腿是不是都着地了,其中一条腿比别的稍微短了一点,他拿一块铁片垫了一下,垫平了,抬头问她:“这样稳了没?”
方巧云伸手晃了晃架子,纹丝不动。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稳了。”
第二天一早,方巧云和她妈把蒸笼、案板、油布绑在板车上,拉到镇上。那个墙角空着,墙根底下有一层薄灰,她拿扫帚扫干净了。沈砚洲的架子正好卡在墙角里,把油布往上一绷,四个角用铁丝拧紧,一个简单的摊棚就搭起来了。
方巧云把案板放好,蒸笼搁上去,白布一盖,站在那堵砖墙前面看了几秒,又看了看供销社的方向,又看了看街上已经开始慢慢多起来的人——忽然觉得这个墙角像是本来就该摆个摊子一样。
那天包子卖得特别快,快到方巧云怀疑是不是自己数错了。一百个包子,不到十点就卖光了。最后几个是一个年轻男人买的,他买了六个,提在手里走了一段路又回来问了一句:“你们家明天还来吗?”
“逢五逢十来。”
“那下回多包点。”他走了,手里的油纸包晃来晃去。
方巧云蹲下来收拾案板,她妈正在把蒸笼一个个叠好,叠之前她先拿干布擦了一遍,把笼屉上沾的面渣擦干净了再叠。方巧云注意到她妈擦蒸笼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不是没力气,是仔细。
“妈,”方巧云说,“咱以后每天都来,行不行?”
她妈的手停了一下。“每天都来?”
“赶集的时候人来得多,平时人少一些,但供销社食堂每天都开门,路过的工人、学生,也是人。”方巧云把油布卷起来,折了两折,搁在板车上,“一天卖不了赶集那么多,但卖一天是一天的钱。”
她妈把最后一只蒸笼擦完,叠好了,没有说话,把蒸笼抱上板车,又弯腰把案板也搬了上去,拿麻绳把板车上的东西一桩一件地绑好。
方巧云扶着板车,推着往前走。车轮压过土路上的坑洼,吱扭吱扭地响。她走在前面,她妈跟在后面,两个人过了桥,拐弯,村口的槐树越来越近了。她忽然听见她妈在后面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多和两斤面。”
方巧云没回头,但脚步稳了,没有放慢,也没有变快,就是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一步一步往前推。板车上的蒸笼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布卷成一个圆筒,搁在最上面,被麻绳固定着,在风里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