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

柴劈完了。

沈砚洲把斧头靠在墙根，弯腰把散落的木屑拢成一堆。木屑是松木的，带细碎的树脂渣，手指捻一下能感觉到微微的黏。他把木屑堆扫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洗手。”方巧云说。

沈砚洲走到井台边，压了水，水从铁管里涌出来，哗啦一声，溅在水槽里。他搓手的时候方巧云看见他手背上有几条红印子——新劈的柴茬子划的，不深，但皮肤薄的地方还是起了几道细痕，像是猫抓过。

午饭是包子，新馅的。方巧云她妈剁了些粉条进去，和肉末拌在一起，加了一把葱花和姜末，馅比平时多了一点汤汁，蒸出来的时候包子褶子里微微渗着油光，在案板上搁了一会儿，油就沁进包子皮里了，形成一圈半透明的深色。

沈砚洲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一碗糊糊。他喝糊糊的时候不发出声音，碗沿贴在下唇上，慢慢斜，慢慢喝。方巧云坐在门槛上，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嚼着，听见她妈在灶房里问了一句：“砚洲，味道淡不淡？”

“刚好。”他答。

方巧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包子，咬到第二口的时候，她注意到沈砚洲的碗搁在膝盖上，他咬包子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他不会整口咬，而是先掰一小块，再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试里面的温度，又像是在尝每一层的味道。

“好吃。”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方巧云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碗搁在门槛上。她看着院子里的柴堆——新柴码在旧柴旁边，松木颜色浅一些，新崭崭的，上面还残留着些松脂的痕迹，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树脂的清苦气息。

“沈砚洲，”她说，“你爸知道你来我家劈柴吗？”

“知道。”

“他说啥？”

“他说劈完早点回去。”

方巧云想笑，又没笑出来。她站起来，把碗收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沈砚洲也站起来了。他把石墩上掉的一粒包子馅捡起来扔进鸡食盆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拿出来，指尖还有一点松木的味道。

“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家的柴，够烧半个月的。”

“那半个月以后呢？”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半边鼻梁上的黑灰还在，方巧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蹭上的，也许今天就一直在那儿。“我再来送。”

他推开门，走了。方巧云看着门关上的那道缝，慢慢变窄，最后合拢，门轴没有响，是他走之前轻轻地带了一下，像是怕吵醒了院子里的什么东西。

她站在院子里，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今天他没有停，没有像上回那样在拐角处顿一下，而是直接走过去了，脚步声从那头越来越远，最后被风盖住了。方巧云蹲下来摸了摸那堆新柴，松木的表皮是干的，摸着扎手，但她指腹的感觉是暖的——被太阳晒了一个上午，木头的表面烫了一小块。

下午，方巧云坐在院子里算账。钱不多，但她想一笔一笔记下来。她找了一张旧报纸的空白边角，拿了一截铅笔头，在纸上写：面粉、肉、葱、柴、油纸、酱油。每写一行就在后面画一个圈，表示已经付过了。她的字写得不好，笔迹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清楚了。

她妈从灶房里出来，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写。“这是记啥？”

“账。以后咱家要记账，不然每个月花了多少挣了多少都不知道。”

她妈没再问了，蹲在一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她走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方巧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应该不是不高兴。

那天晚上，方巧云把那张报纸叠好，搁在碗柜顶上。铅笔头搁在报纸旁边，她特意把笔尖朝外放，这样明天用的时候不用翻找。她进东厢房之前，又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堆新柴，月光照在松木上，木纹清晰，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她转身回了屋。炕上她妈已经躺下了，她爸的鼾声已经响了，她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