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来闹过之后,方家院子安静了三天。不是那种一潭死水的安静,更像是一阵暴风雨过去以后的那阵安静——天还是灰的,风还是凉的,但雨不下了,也没人打雷了。方巧云每天早上起来烧火、包包子、去镇上、收摊、回来洗蒸笼。日子被切成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被事情填满了,没空想别的。
供销社的订单从每天三十个涨到了四十个。周主任那回亲自骑车来了一趟,站在院子里,戴着那副镜腿上缠着白胶布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掰开的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评价好坏,只说了一句:“明天多加十个。”方巧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跨上自行车走了。车铃响了一声,叮铃,拐过巷口,不见了。
包子摊在镇上的名气,不知不觉地长了起来。逢五逢十赶集的日子,包子摊前面开始排队了。不长,七八个人,但每个人都低着头看篮子,没人催,也没人插队。方巧云记得第一次看到那支小队的时候愣了一下。七八个人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钱,脚在地上轮流换着重心,也不说话,就等着。她妈在旁边递油纸,递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让人等太久。
方巧云站在井台边洗蒸笼的时候,看着水里映出来的自己的脸。水在盆里晃着,她的脸也跟着晃。瘦了。下巴比以前尖了一些,颧骨比以前明显了一些。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晚上没睡好的亮,是那种——醒着的亮。她看着水里的那张脸看了几秒钟,把蒸笼捞出来,竖在墙根。
方国梁又跑来了。他最近天天来,来了也不干啥,就蹲在院子角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写“方”,写“国”,写“梁”。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写完了看一看,又涂掉,重新写。有时候方巧云忙完了,蹲在他旁边看他写,也不说话。他写着写着会忽然问一句:“姐,这个字对不对?”方巧云就指给他看。
这天方国梁写完了“梁”字,没涂掉,抬起头看着她:“姐,我以后能跟你卖包子吗?”
方巧云看着他。这小子,蹲在地上的时候更显得瘦了,手腕露出来,像一截细竹子,青筋在皮肤底下隐约可见。
“你不上学了?”
“上。”他说,“放学以后来。”
方巧云没有马上答应。她想了想,说:“那你先把字写好。”
方国梁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梁”字,下面那一点写得歪了,像一个大脑袋小身子的火柴人。他用树枝在那一点上重新画了一下,画圆了。
“那我写好了你教我卖包子?”
“写好了再说。”
他大概听出了这不是拒绝,嘿嘿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又低头去写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方巧云把奶奶来过的事跟她爸说了。她爸正端着碗喝糊糊,喝到一半停了一下,碗沿贴在下嘴唇上,没放下。他听完以后,把碗放下来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
“她说了啥?”他问。
“说了公中的事,还有咱家挣了钱不认人。”
“你怎么回的?”
“我说字据上写着呢。”
她爸沉默了一下。他拿起碗又喝了一口糊糊,喝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她没为难你?”
方巧云想了一下。“她说了,说我跟你一样。”
“一样啥?”
“说硬的地方不对。”
她爸又把碗放下了。他没接这句话,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出烟卷,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油灯的光里慢慢散开,灰灰的,像一层薄纱。烟味在灶房的空气里散开,混着糊糊的味道,不呛,就是有点涩。
“你回得好。”他说。
方巧云看了她爸一眼。他低着头抽烟,看不清表情。他的拇指又在搓虎口了,但搓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什么。妈妈从灶台那边端了一碟咸菜过来,放在桌上,没坐下,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你坐下吃。”
妈妈坐下来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放进自己碗里,没吃,就那么放着。她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了一句:“云儿,你怪不怪你爸?”
方巧云咬了一口饼子,嚼了嚼,咽下去。饼子还是硬的,嚼的时候腮帮子发酸。“不怪。爸就是这样的人。”
她爸夹咸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就停了一瞬,大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然后他又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方巧云吃完饭,把碗筷收进灶房。灶房里水还温着,她弯腰从水缸里舀了水倒进锅里刷碗,水碰着铁锅,发出哗啦一声。这个声音她听了一个月了,从分家的第一天听到现在,已经听熟了。
她站在灶台前刷碗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签完字据那天,她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那间空屋子,炕是凉的,柜子门关不严,茶壶嘴缺了一块,她没想过一个月以后会是这样。包子摊有了,供销社的订单有了,证也有了,村里人提起二房不再是“可怜的二房”,是“卖包子那家”。
她刷完最后一个碗,拿抹布擦了擦手。抹布是旧的,棉布已经发了薄,擦在手上的时候有点沙沙的触感,像砂纸,但不磨人。
她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天黑透了,头顶上几颗星星亮着,不密,稀稀拉拉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米。她站在那儿,没动,脚底下的泥地是凉的,透过鞋底传上来,凉丝丝的。
她爸从屋里出来了一下,站在屋檐下。他没点烟,也没说话。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方巧云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直到脚趾头冻得发麻了,才回了屋。她闩上门,爬上炕。炕是暖的,她妈白天的时候烧过了,被子底下有一团热气。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被角扎着她的脸,粗硬粗硬的。
黑暗中,她听见她妈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云儿。”
“嗯。”
“明天多包几个。供销社那边的,咱们再送三十个,镇上赶集的也多备一些。”
方巧云愣了一下:“不是每天就送四十个吗?”
妈妈沉默了一下。“那个周主任今天走的时候又说了,再涨十个。”
方巧云没说话。周主任今天来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他说“明天多加十个”的时候,她听见了。但她以为他说的是总共四十个。原来他说的多加十个,是在之前四十个的基础上再加。
她妈的声音又响起来:“他说,食堂那边说咱家的包子比肉包子还卖得快。”
方巧云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意涌上来,比平时来得快了一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是很快,但很稳。
她闭上眼睛,心想:那就接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