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的订单涨到五十个以后,方巧云家每天早上多了一件事——早起。比以前更早。
以前四点半起,现在四点就得摸黑爬起来。天还是黑的,灶房里点着油灯,火苗一窜一窜的,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方巧云蹲在灶台前面烧火,她妈在案板上揉面,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噼啪啪的声音和案板“咚、咚、咚”的闷响。
方巧云发现她妈揉面的力气比以前大了。面团在案板上被翻来覆去地摔,每摔一下,案板就颤一下,碗柜里的碗跟着震一下,叮的一声。面摔得多了,蒸出来的包子皮就筋道,不塌。
灶台上搁着几张钱。毛票、硬币,摞在一起,用一块洗净的旧布压着。压布的四角被方巧云她妈用指甲捻平了,边角掖得一丝不苟。方巧云注意到她妈每天数完钱以后,都会把布重新叠一遍,不是随手一搭,是认真叠,对角对齐,折三折,再压平。她数钱的时候手不抖了。
日子好像忽然就顺了。顺得方巧云有点不习惯。她总觉得哪里还绷着一根弦,但找不到那根弦在哪,也摸不到它颤没颤。
这天收摊回来,方巧云走到家门口,看见方国梁蹲在门槛上,手里没拿树枝,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地上的蚂蚁排队。他今天没跑过来喊“姐”,也没问“包子卖完没”,就蹲在那儿,像一块被风吹久了的小石头。
“咋了?”方巧云走过去。
方国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姐,我爸妈吵架了。”
方巧云把篮子放在地上,在他旁边蹲下来。“为啥?”
“我妈说想让我上初中,我爸说家里没钱。”方国梁的声音不大,下巴搁在膝盖上,说话的时候下巴一磕一磕的,“我妈说,二伯家卖包子都能挣到钱,咱家怎么就不能了。我爸就不说话了。”
方巧云蹲在旁边,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排成一队,绕过一粒小石子,又排齐了,朝墙根的方向走。
她想了想,说:“国梁,你想上初中不?”
方国梁没马上回答。他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想。”
“那我去跟你爸说。”
方国梁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话。
方巧云站起来,提上篮子进了院子。她先把蒸笼卸下来,把白布搭在晾衣绳上。方国梁跟在后面,一直跟到灶房门口,没进去。方巧云放下手里的活,转身走到三叔家门口——隔壁院子,就隔着一道土墙,她喊了一声:“三叔!”
方守山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旱烟袋。他比分家前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他看见方巧云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烟袋别到腰上,走过来。
“巧云,咋了?”
“三叔,”方巧云说,“国梁想上初中。”
方守山没接话。他把烟袋从腰上又拿下来了,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烟灰掉在地上,散了。
“家里没那个钱。”他说。
“三叔,”方巧云说,“国梁读书的钱,我先垫上。”
方守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看了一眼蹲在院子角的方国梁,又看了一眼方巧云。
“你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知道。”方巧云说,“国梁是我弟弟。他读不读书,我管。”
方守山没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别回腰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你跟他说。”
方巧云转头看了一眼方国梁。他还蹲在院子角,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但嘴角往下弯了一点,像是在忍什么。
方巧云没走过去。她转过身,进了灶房。她妈正在灶台边上收拾,听见她进来,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三叔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妈把案板上的面刮干净,把刮下来的面渣拢在一起,捏成一个小团,搁在灶台边上。“他会答应的。”
方巧云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的手指摸着缸沿,粗陶的触感毛糙涩手。
三天以后,方国梁背着一个布书包来敲门。书包是自己缝的,灰布,上面绣了两个字,“国梁”,歪歪扭扭的,是三婶的手艺。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背着书包,两只手握着书包带子,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姐,我去报名了。”
方巧云正在洗葱,满手的水和泥。“嗯。”
方国梁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姐,谢谢你。”
方巧云低头继续洗葱,水哗哗的,葱叶上的泥被水冲掉,露出青白色的根。她没抬头,说了一句:“好好读。”
方国梁跑远了。
方巧云把葱洗完,放在案板上。她妈从灶房里出来,看了一眼方国梁跑远的方向,什么也没说,把葱拿过去切了。刀切在葱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咔嚓”声。
那天下午,方巧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有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她膝盖上,她捡起来,看了看,又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