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后的第二天,奶奶和大伯母就来了。
方巧云正在灶房里烧火,锅里的水刚响,还没开。她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步子急,脚落得重,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她听出来是谁的脚步声——奶奶走路是前脚掌先着地,落地快,像鸟啄米;大伯母走路是脚后跟先落地,每一下都“咚”的一声,像是在砸地。
她没站起来,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门帘子被掀开了,奶奶的声音比人先进来:“桂枝!桂枝你给我出来!”
灶房里窄,奶奶挤进来的时候胳膊肘碰了一下门框,她也不在意,两步就站到了灶台前面。大伯母跟在后头,没进来,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叉着腰,像一堵门板。
妈妈正在案板上切菜,听见声音手停了一下,刀悬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桂枝,”奶奶的嗓门不大,但尖,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你家现在翅膀硬了是吧?分了家就连公中都不认了?你公公来跟你说话,你连个面子都不给?”
方巧云蹲在灶台前面,把手里那根柴塞进灶膛里。灶膛里的火被新柴压了一下,暗了两秒,然后火苗从柴缝里钻出来,又亮起来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奶奶,”她说,“爷爷昨天来,我跟他说清楚了。字据上写的,我们认。没写的,我们不认。”
奶奶这才转过头来看了方巧云一眼。她的眼神不是看孙女的眼神,是看一个不听话的下人的眼神——那种“你居然敢跟我顶嘴”的眼神。
“你一个丫头,你说了算?”奶奶的嗓门更高了,“你爸呢?让你爸出来!”
“我爸下地了。”
“下地了?”奶奶的声音里带上一股冷笑,“是下地了还是躲了?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知道躲。让他出来!”
方巧云站在灶台边上,没动。“我爸下地了。有事您跟我说。”
奶奶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灶房里安静了一下,只有锅里水咕嘟咕嘟的声音。蒸汽从锅盖边上冒出来,白蒙蒙的,把奶奶的脸遮住了一半。方巧云看见她的手攥着围裙——不是她自己的围裙,是她妈挂在门后的那块蓝围裙,被她一把抓下来攥在手里了。
“你一个丫头片子,”奶奶把围裙攥得更紧了,“分家的时候能说上话,那是你外婆家在。现在你外婆家的人走了,你一个丫头——”
“奶奶,”方巧云打断了她,“外婆家走了,字据没走。”
灶房门口大伯母的声音插进来了:“桂枝,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婆婆在这儿站着,你连个招呼都不打?”
妈妈的手还悬在案板上方,刀也还悬着。她看了一眼奶奶,又看了一眼大伯母,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桂枝,”奶奶换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但那种软让人更不舒服,“你家现在挣了钱,家里人也跟着高兴。你公公昨天回去,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天亮了才眯了一会儿。你说你们这样,让他怎么想?”
方巧云注意到,奶奶说“一晚上没睡好”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心疼,更像是在说——“你让老头子不高兴了,这是你的错。”她看明白了:奶奶不是来吵架的,是来压人的。她不在乎公中那点钱,她在乎的是“这个家我说了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方巧云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她不想再跟奶奶争了。
“奶奶,”她说,“公中的事,字据上怎么写我们就怎么做。该给的粮食,我们不会少。但你让大伯来要钱,这个口子我们不能开。”
奶奶的脸变了。她的嘴角往下撇,眼皮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攥着围裙的手松开了,围裙掉在地上,蓝布摊开,像一块脱下来的皮。她弯下腰去捡,弯腰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捡起来的时候没看方巧云。
大伯母在门口又开口了:“巧云,你这孩子,跟你奶奶说话怎么这个态度?”
“大伯母,”方巧云转过头看着她,“我分家的时候,头磕在门框上,你们谁也没来看我。现在包子摊挣了钱,你们就来了。”
大伯母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奶奶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那块围裙,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她把围裙搭在灶台边上,转身往外走。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让方巧云听清楚了。
“你跟你爸一样,硬的不是地方。”
然后她走了。大伯母跟在后头,鞋底拍在泥地上的声音“咚咚咚”的,出了院子,拐过巷口,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方巧云站在灶房里,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从锅盖边上涌出来,灶房里全是白蒙蒙的热气。她伸手把锅盖掀开,白气一下子冲上来,扑在她脸上,烫烫的,潮潮的,带着铁锅和水的味道。
她妈站在案板后面,手里的刀还悬着。方巧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手里的刀拿下来,放在案板上。她妈的手指冰冰凉凉的,像是攥了太久,血没流过去,僵了。
“妈,”方巧云说,“没事了。”
妈妈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看着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菜——萝卜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
“妈,”方巧云又说,“你切菜的时候,不用管她们。”
妈妈拿起刀,继续切。刀落下去的时候慢了一些,但萝卜切出来的片比刚才齐了一些。方巧云蹲回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上来,把她的脸烤得发烫。
她听见外面有动静,院子门口有人说话。她没出去看,但听声音像是隔壁张婶,跟谁在门口嘀咕着。
她低下头,盯着灶膛里的火,没再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