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中

大伯是第二天傍晚来的。

方巧云正在院子里洗蒸笼。蒸笼用了快半个月了，竹子被蒸汽熏得发黄，笼屉缝里卡着面渣，得拿刷子一点儿一点儿刷干净。她蹲在井台边上，手里攥着猪鬃刷子，刷一下蘸一下水，刷得仔细。井水凉，泡得她手指头发白，指节发红。

她听见大门的门轴响了一声。不是被推开的，是被人用手拨开的——轻轻拨了一下，门轴“吱”了一下，又没声了。方巧云没抬头，继续刷。但她知道谁来了。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她看见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干泥，鞋帮子那里磨得发亮。是她大伯的鞋。方国田这个人，走路比她爸重，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脚掌着地的声音，闷闷的。

“巧云，洗蒸笼呢？”

方巧云抬起头，手上的活没停。“大伯来了。”

大伯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没笑。他那双眼睛看着方巧云手里的蒸笼，又看了看灶房门口堆着的柴火，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晾衣绳——绳上搭着两块白布，晾干了的，明天包包子用的。

“你家这阵子，忙得很啊。”大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随口闲聊，但方巧云听出来了，他不是来闲聊的。

“还行。”她说，低下头继续刷。

大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走。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了两步，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方巧云没理他，把蒸笼里最后一块面渣刷掉了，拿水冲了一遍，竖起来沥水。猪鬃刷子在水盆里涮了两下，拿出来搁在井台沿上，水流顺着刷毛滴下去。

“巧云，”大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家这包子，一天能卖多少？”

“没算过。”

“你妈手快，一天包不少吧？”

方巧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甩在地上，砸出几个小坑，很快就渗进土里了。“大伯，你有话直说。”

大伯被她这么一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本来可能还想绕几圈，但方巧云把话头截住了，他再绕就显得假了。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把背在后面的手放下来了。

“巧云，我也不是来找事儿的。你们家现在挣了钱，家里人都看着呢。你爷爷说——”他顿了顿，“你们家分出去了，日子自己过，但家里老人还在，你们挣钱了，也该想着公中。”

方巧云没接话。她看着大伯，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在裤兜外面摸了一下，像是在摸烟，又没掏出来。

“公中？”方巧云问，“字据上写得清楚，分家以后自给自足，公中事三家平摊。赡养老人按人头给粮食，没说要上交钱。”

大伯被这话顶了一下，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你这丫头，说话咋这么硬呢？你爷爷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大伯又咳了一声，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大概没想到方巧云会这么直接，更没想到她会拿字据说话。他站在那里，手在裤兜外面又摸了一下，这回掏出一根烟卷，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冒出来。

“巧云，”他把烟夹在指头中间，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你也知道。你们家现在挣了钱，村里人都看着呢。你爷爷是村长，要是被人说‘二房挣了钱就不认公中了’，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那大伯觉得怎么办好？”

大伯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弹了一下烟灰。“也不用交多少，一个月交个一两块，意思意思就行。你爷爷面上好看，你们家也不差这点儿。”

方巧云看着他，没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有点凉，井水泡的，还没缓过来。她看了一眼灶房门口——她妈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围裙角，没出来，也没说话。她又看了一眼东厢房——她爸没出来。

“大伯，”方巧云说，“一两块钱不多。但今天交一两块，明天就有三块五块。今天说‘意思意思’，明天就成规矩了。这个口子，不能开。”

大伯的烟停在嘴边，没吸。“你这丫头——”

“大伯，我不是不认公中。字据上写的，该交的粮食，该出的力，一样不会少。但钱的事，字据上没写，我就当没有这回事。”

大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了，在鞋底上摁了摁。他摁得用力，烟头被碾扁了，烟丝从纸卷里挤出来，散在地上，被风吹走了一点。

“你爸知道你这么说话吗？”他问。

“我爸让我跟你说。”

大伯愣了一下。他看了方巧云一眼，又看了东厢房的方向一眼。东厢房的门关着，窗户纸糊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他站在那里，脚在地上碾了一下，鞋底碾着刚才摁灭的烟头，碾了两下，才开口。

“行。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他转过身，往大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你爷爷那边，你们自己去说。”

门轴又响了一声。吱——然后门关上了。

方巧云站在院子里，手指还是冰凉的。她搓了搓指头，搓了几下，指节发烫了，但指尖还是凉的。她弯腰把蒸笼端起来，放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让它继续沥水。

她妈从灶房走出来了。走到她旁边，没说话，把围裙角攥着的手松开了，围裙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皱褶，像是被掐过。

“妈，”方巧云说，“大伯走了。”

“嗯。”

“他让咱自己去跟爷爷说。”

妈妈没回答。她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搭在晾衣绳上。围裙在绳子上挂了一下没挂好，滑下来一头，她重新挂上去，把角掖好了，拍了拍。

“你爸说得对，”妈妈说，“让你去说，比他去说管用。”

方巧云蹲下来把水盆端起来，水在盆里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她鞋面上。她把水泼在墙根底下，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妈，你说爷爷会来找咱吗？”

妈妈把晾衣绳上搭着的白布拿下来，叠了叠，夹在胳膊底下。“迟早的事。”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爸没问大伯来没来。他端着碗喝糊糊，喝得很慢，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出轻轻的一声。他没说话，也没搓虎口。

方巧云也没提这事。

半夜她起夜的时候，路过灶房，看见灶台边上的窗户缝里透出一丁点火光——不是灯，是烟。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看见她爸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一个人坐在灶台边上抽烟，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像是还没灭的火。

方巧云没进去，去完茅房回来，那点火光已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