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来过以后,方家院子里安静了两天。
没有新的动静。爷爷没来,奶奶没来,大伯母也没带着谁过来。方巧云嘴上说“迟早的事”,但真到这两天啥也没发生的时候,她反而有点拿不准了——是爷爷在等她们主动去,还是他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不过日子不会等人想好了再继续。供销社的订单稳住了,每天三十个,风雨无阻。赶集的包子摊也稳住了,逢五逢十,九十个包子不到晌午就卖完了。方巧云每天早起,烧火,装包子,去镇上,收摊,回来洗碗,洗蒸笼。日子被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每段都塞满了事情,没空去琢磨爷爷心里在想什么。
她注意到村口那条路上,最近路过的人比原来多了。方巧云有回蹲在院子里洗蒸笼,抬头看见有人从门口走过去,走得很慢,眼睛不是看前面的路,是偏着头往她家院子里看。那人方巧云认识,是村西头的老周家媳妇,平时跟她家没什么来往。她看了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刷蒸笼。
还有一回,她挑着水从井边回来,听见有人在巷口说话。声音不大,但风把话送过来了几句:“……二房那个丫头,比她爸厉害多了……她妈做的包子镇上供销社都订……”方巧云没停脚,水桶在扁担两头晃着,一路走回院子。
这些风言风语,方巧云不太在意。但她注意到她妈变了——不是变紧张了,是变警惕了。每次出门赶集,她妈都要检查一遍蒸笼盖好没有、白布盖牢没有,检查完了又检查一遍。方巧云说不用了,她妈还是低着头又检查了一遍。方巧云就不说了。
这天早上,方巧云正在灶房里烧火,方国梁从外面跑进来了。他跑得急,脚上的鞋拖拉着地,踢踢踏踏的,进院子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扶着门框稳住,喘着气,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姐,爷爷在村口跟人说话呢。”
方巧云手上的火钳停了一下。“跟谁说?”
“跟老孙头。”
“说啥了?”
“没听清,”方国梁的呼吸还没稳下来,胸口一起一伏的,“但我路过的时候,爷爷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反正不像要夸我。”
方巧云把火钳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
“你跑啥?”
方国梁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跑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能让爷爷抓住我。”
方巧云看着他,有点想笑。她没笑出来,因为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爷爷只是跟人说句话,但方国梁跑得像个偷了东西的孩子。这种感觉,大概是从小被训出来的。在这个家里,看见爷爷就得低着头,听见爷爷的声音就得放轻脚步。就算现在分家了,骨子里那根弦还绷着。
“行了,”方巧云说,“你去灶房帮你婶摘菜。”
方国梁“嗯”了一声,进灶房去了。
方巧云站在院子里,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那张证还在,边角已经软了,摸上去不再扎手了。她摸了摸那张纸,又摸了摸字据。字据也软了,边角卷起来,折痕处快断了。她没拿出来看,只是用手指沿着折痕摸了一遍,像是确认它还在。
傍晚的时候,方巧云去村口打水。井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她挑着空桶走过去的时候,老孙头正坐在树根上抽烟,看见她,招了一下手。
“丫头,过来。”
方巧云把桶放下,走过去。老孙头盘腿坐在树根上,烟叼在嘴里,烟雾从他下巴底下往上飘。他眯着眼睛看了方巧云一眼。
“你爷爷今天找我了,”老孙头说,“问我你家包子摊的事。”
方巧云蹲下来,没出声。
“他没说要干啥,就是问你们卖得好不好。我说还行,他就没再问。”老孙头吸了一口烟,“你爷爷这个人,不会直接来找你。他要来,也是让别人来。”
方巧云知道。爷爷做事从来都是这样。他要做什么,不会自己出面,都是让奶奶、大伯、或者其他什么人代劳。他要的是“我没说过”的余地。
“他要是来了,”老孙头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灰,“你别跟他硬顶。他吃软不吃硬。”
方巧云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挑起水桶往井边走。
打水的时候,铁桶碰着井壁,在安静的黄昏里发出咣当一声闷响,颤颤的,荡在井口。她拉着麻绳把桶提上来,水在桶里晃着,碎了又聚。
她挑着水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村口的路两边,有人家的烟囱里开始冒烟,炊烟在暮色里升起,灰白的,在风里慢慢散开。她路过堂屋门口的时候没往里看。但她知道——明天或者后天,该来的人还是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