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的订单稳定下来以后,方家的包子摊在镇上渐渐有了点名气。
不是那种“全县闻名”的名气,就是赶集的时候,有人会专门绕到赵老头豆腐摊旁边,问一句:“方家包子今天来了没?”赵老头每次都说“来了”,然后拿下巴往旁边一指。问的人就过去了,买两个,蹲在路边吃,吃完了抹抹嘴走了。
方巧云注意到,来买包子的人里,开始出现一些她认识的面孔——方家村的人。
起先是村东头的刘婶。她来赶集,路过包子摊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看了方巧云一眼,又看了她妈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方巧云把包子递过去的时候,刘婶接住了,小声问了一句:“桂枝,你家这包子……真能卖钱?”
她妈没说话。方巧云接过去了:“够本。”
刘婶点了点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想看她们是不是在吹牛。
然后是李大爷。他不是来赶集的,是路过。走到包子摊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白布底下的包子,又看了看方巧云,说了一句:“你爷爷知道不?”
方巧云手没停,把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一个客人。“知道。”
李大爷“嗯”了一声,站了一会儿,走了。
再后来,村里来赶集的人路过包子摊,都会停下来看一眼。有的买,有的不买,但都会看一眼。那种眼神方巧云说不上来——不是嫉妒,也不是佩服,更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相信的事。方家的二房,分出去才多久,居然在镇上卖包子了,而且居然有人买。
“妈,”方巧云蹲下来整理油纸,“村里人是不是都知道了?”
妈妈把白布重新盖好,压了压边角。“嗯。你爸昨天去井边打水,有人问他了。”
“问他啥?”
“问他包子好不好卖。”
“他说啥?”
“他说不知道。”
方巧云差点笑出来,但又没真的笑。她爸这个人,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不是装的,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每天包了多少个,不知道一天能挣多少钱,不知道供销社的人几点来拿包子。他只知道上工、下地、回来吃饭。
她有时候觉得她爸什么都知道,有时候又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她放弃了想这件事——他就是那样的人,不会变,也没必要变。
回到家的时候,方国梁蹲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看见方巧云回来,他站起来,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踩掉了一块干泥。
“姐,”他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大伯今天来我家了。”
方巧云把篮子放下来。“来干啥?”
“问我爸,你家包子摊的事。”
“你爸说啥了?”
“我爸说不知道。”方国梁挠了挠后脑勺,那里有一块疤,长不出头发,小时候磕的,“大伯又问,你们家一天能挣多少钱。我爸还说不知道。”
方巧云没说话。她把篮子提进灶房,放在案板底下,然后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下。风不大,槐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下,又停了。
“他还说啥了?”
方国梁想了想:“他说,‘老二家这回怕是真要翻天了。’”
方巧云听着这句话,没觉得生气,也没觉得害怕。大伯这个人,说话向来带刺,哪句话不是扎人的。但“翻天”这两个字,倒让她想起分家那天爷爷说的话——“日子自己过,好坏自己担。”
担就担吧。
当天晚上,她正在灶房里帮她妈收拾,她爸从外面回来了。进门的动作还是那个动作,轻,慢,鞋底不蹭门槛了,但脚抬得不高,差点绊了一下。他进来以后没说话,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蒸笼盖。蒸笼盖还是温的,他摸了一下,把手缩回去了。
“爸,咋了?”
她爸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卷,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角升起来,在灶房的油灯光里慢慢散开。
“今天你大伯来找我了。”他说。
方巧云看着他。“他说啥了?”
她爸又吸了一口烟。“他说,要是你们挣了钱,也该给公中一份。”
方巧云的手停在案板上。案板上还有几粒面粉,她的指头按在面粉上,印出几个指印。
“公中?”她说,“分家的时候,字据上写的是‘自给自足’,没说挣钱要上交。”
她爸没接话,又吸了一口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散了。
“爸,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爸把烟拿下来,在鞋底上摁了摁,“我不知道。”
方巧云看着他。油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嘴角有一道印子,是抽烟的时候烟卷烫了一下,起了一层薄皮。他站起来,把烟头扔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身往东厢房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你大伯要是再来,”他说,“你跟他讲。”
他没回头,说完就走了。
方巧云站在灶房里,案板上的面粉还在。她用手指把那几个指印抹平了,抹了几下,面粉被她的手温潮了,变成薄薄的一层泥,贴在手指上。她把手伸进旁边的水盆里涮了涮,水凉,激得她指头缩了一下。
她妈从外面进来了,看见她站在案板前面。“咋了?”
“没啥。”方巧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伯今天来找我爸了。”
她妈没说话,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灶膛里的火。灶膛里的炭还在发红,她拿火钳拨了一下,火苗窜上来,照亮了她的脸。方巧云注意到她妈的表情——不是很紧张,也不是很生气,就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表情。
“妈,”方巧云说,“你怕不怕?”
妈妈把火钳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怕啥?字据上写着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