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金

供销社的人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方巧云正在灶房里烧火，听见院子外面自行车铃响了一声，叮铃——不像是路过的那种随便按一下，倒像是专门响给人听的。她从灶房探出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推着那辆黑色二八大杠站在大门口，车后座绑着一个竹筐，筐里还垫了一层白布。

“方家在吗？”

方巧云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走到院子里。“在。”

那男人推着车进来。车轱辘碾过院子里的泥地，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他把车支在院子中间，从后座把竹筐卸下来。

“昨天周主任说了，今天来拿包子。”

“供销社的周主任？”

“对，戴眼镜那个。”

方巧云记得。瘦长脸，镜腿上缠着白胶布。

“包子在灶房里，你等一下。”她转身进屋，把蒸笼端出来。今天的包子蒸得比昨天更白胖，褶子整齐，一个一个排在笼屉里。她数了三十个，用油纸包了，五五个一摞，码进那个竹筐里。竹筐底下铺着白布，她把自己铺的那层也叠好放进去，免得路上沾灰。

那男人等她码完了，探头看了一眼。“比食堂做的好看。”

方巧云没接话。她又数了一遍，数完了，把白布盖上，角掖好。

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不是那种白纸糊的，是牛皮纸的，厚。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票子，不是毛票，是整的——一块钱。

“三十个，你算算。”

“三毛钱一个，三十个九毛。”方巧云说。

“周主任说算一块。多的一毛当运费。”

方巧云愣了一下，把票子接过来。钱是旧的，边角毛了，但折得整整齐齐，中间有一条深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夹在书里压了很久。她把钱攥在手心，指头感觉到纸的纹理，粗粗的，像树皮。

那男人把竹筐绑回后座上，又检查了一遍，摁了摁捆绳。“明天还这个点来拿，还是三十个。”

“行。”

他推着车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家这包子，周主任说比镇上国营食堂的好吃，说让你们别涨价。”

“知道。”

方巧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自行车拐过巷口，车铃又响了一声——叮铃。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一块钱。她攥了一会儿，手心出汗了，钱边角软了一点点。她把钱展平，叠好，没有塞进口袋，走回灶房，放在灶台最里面的碗柜里。碗柜里头有一个粗瓷碗，碗底压着她妈攒的几块钱。她把这张新的跟那些放在一起，碗底压上去，稳了。

她妈从外面洗菜回来，看见她站在灶台前。“来了？”

“来了。拿走了三十个。”

“钱给了没？”

“给了。”

妈妈没问多少，也没问钱放在哪里。她把菜放在案板上，弯下腰检查了一下蒸笼里剩的包子——还有五十几个，留着赶集卖的。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完了也没说什么。

方巧云看着她妈的背影。太阳从灶房的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妈的后背上，衣服上那一块发白的地方被光照得透亮。

“妈，”方巧云说，“供销社说咱的包子比食堂好吃。”

妈妈没回头，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是颤了一小下。“人家随口一说。”

“他说了两回。”

妈妈的手停住了。她正在拿一块抹布擦案板，抹布停在案板正中间，不动了。过了几秒，她又擦起来了，比刚才用劲了一些，一下一下的，案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妈，”方巧云又说，“咱能一直卖下去。”

妈妈把抹布在水盆里涮了一下，拧干，搭在水瓢柄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咯咯的。

“能。”她说。

方巧云从碗柜里把那块硬币和毛票理了一下，数了一遍，总共八块四毛。她把钱叠好，用一块干净布包了，布角掖紧，塞回碗底下。

布上有粗布特有的气味，浆洗过很多次的硬挺感，在指腹摩挲时带着微涩的触感。

晚饭的时候，方巧云把供销社的事说了一遍。她说的时候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就是：“今天来了个人，拿了三十个包子走，说供销社食堂要。明天还来。”

她爸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碗糊糊，没喝。他听完了，把碗放下了。

“供销社？”

“嗯。”

“那个姓周的？”

“对。”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喝得很慢，嘴里发出“吸溜”的声音。他喝了几口，说了一句：“供销社的人嘴刁，他们说好吃，那就是真好吃。”

方巧云愣了一下。她爸很少说这种话。他平时吃饭不抬头，说话不抬头，干什么都不抬头。今天他说完这句话，抬头看了她妈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继续喝糊糊。

方巧云没再说话。

晚上她躺在炕上，眼睛闭着，没睡着。窗户外面有虫叫，嘤嘤嘤的，一阵一阵的。她翻了个身，面向里面。炕上的席子硌着她的脸，那些编席子的苇篾子有一条翘起来了，硌在颧骨上，她没躲开。

她在想证的事。证上写着“方守明”，不是她爸的名字。但是她爸今天说的那句话——“供销社的人嘴刁”——让她觉得，她爸可能早就知道了。

证上写的谁的名字，她爸也许不在意。他不在意证上写谁，不在意包子摊是谁在管，不在意这个家是谁在撑。他就是在意的那些事，他从来不说出来。

方巧云把席子上的那根翘起来的苇篾子按了下去，按了一会儿松手，又翘起来了。她就不按了，翻了个身，脸朝外。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照出一小块白，像一块旧手帕。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