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大光明

第二天赶集，方巧云把那张证带上了。

她出门前特意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折好，重新揣进去。口袋里东西多，证和字据挤在一起，她把证单独放在一个口袋里，跟钱分开放，免得被汗渍浸软了。

太阳刚升起来，露水还没干透。方巧云提着篮子走在前面，她妈跟在后头。今天的篮子里装了九十个包子，比昨天又多了十几个。她妈半夜就起来了，面发了两次，肉剁了两遍，包子的褶子捏得一个比一个齐整。

到了集市，赵老头已经在老地方了。他看见方巧云，笑了一下，黄牙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今天又多了？”

“嗯，试着多包了点。”

“你那个证办下来了？”

方巧云愣了一下：“您咋知道的？”

赵老头把豆腐搬到台面上，拿一块湿布盖好。“昨儿晚上听人说了一嘴。说你家去大队部办了个证，还交了钱。”

方巧云蹲下来摆包子，没接话。她把白布掀开，包子露出来，还是热腾腾的，白气在晨风里散了，又冒出来。

“有证就好，”赵老头坐下来，拿手扇了扇面前的苍蝇，“踏实。”

方巧云“嗯”了一声。

今天的集比前几天人多。端午快到了，镇上来往的人多了不少，买菜的、买粽叶的、买鸡蛋的，比平时热闹。包子摊边上围的人也比之前多了，方巧云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她妈蹲在旁边给她递油纸，两个人配合着，一个递一个包，流水一样，倒是比之前顺当多了。

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男人又来了。他今天买了六个，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了，问了一句：“你家包子天天都卖吗？”

“逢五逢十来，”方巧云说，“今天是初十。”

“那我下次初五再来。”他把六个包子揣进布口袋里，走了。

一个老太太带着个小孩过来，孩子趴在摊子边上，盯着白布底下的包子，眼睛亮亮的。老太太买了两个，掰了一半给孩子，孩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

“好吃。”孩子含含糊糊地说。

老太太笑了笑，又买了两个。

方巧云正忙着找零钱，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了一句：“方家包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没看到是谁说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认出了这个摊子。她低下头继续找钱，把五分硬币递给一个大婶，大婶接过去，揣进兜里，走了。

包子卖到一半的时候，方巧云摸到口袋里的证。纸边角还是利的，隔着布料扎了她一下，她没当回事。

快收摊的时候，来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车是二八大杠，黑色的，车铃上绑着一根红布条，已经褪成粉白色了。他在摊子前面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低头看了一会儿。

“就是这家。”

方巧云抬头看他，不认识。四十出头，瘦长脸，戴着眼镜，镜腿上缠着白胶布。

“你是？”

“我是镇上供销社的。”他把车支好，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包子，“听说你们家包子不错，公社那边都有人买。”

方巧云心里紧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人是来查的，还是来买的。

他笑了笑：“别紧张。我想问问，你们能不能稳定供货？供销社食堂每天要面点，你家的包子比食堂自己做的强。”

方巧云看了她妈一眼。她妈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张油纸，没说话。

方巧云想了很久——其实也不算久，大概十几秒。“能。”

“那行。明天我让人来取，先定三十个试试。”

他站起来，推着自行车走了。车铃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了一下，停了。

方巧云蹲下来，把剩下的包子数了一遍，还有十一个。她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数了数，五块二毛。比昨天多了将近一半。

她把钱揣回口袋，拇指蹭了一下那张证的边角，还是利的。她把它往里推了一下，让它不扎手。

“妈，明天再加一笼。”

妈妈把油纸一张一张叠好，码整齐了。

“加多少？”

“多加三十个。”

妈妈没说话，把油纸塞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回家的路上，方巧云走在前面，她妈走在后面。今天太阳大，晒得人身上发烫，路面上蒸起来的热气模糊了远处的麦田。

方巧云走了一会儿，觉得口袋里那张证一直硌着她。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纸上“方守明”三个字，在太阳下清清楚楚的。她用拇指在那个“明”字上蹭了一下，字没掉。

她把证叠回去，放进口袋。

走了一段路，她妈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你爸要知道证上名字写错了，得说。”

方巧云没回头。“他知道了也没事。”

她妈没再说话了。脚步声继续响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在土路上拖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