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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证

重生七零:巧云逆袭记

那天早上包子没卖成。

方巧云正在往篮子里装包子,刚装了半篮,她爸从外面回来了。方巧云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装。但她注意到她爸进门的时候脚在门槛上刮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蹭,是刮,鞋底在门槛上划过去,声音有点刺耳。

她爸走到灶房门口,没进来。就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右手的拇指在左手虎口上磨,磨得比平时快。他站在那里大概有半分钟,一句话没说。方巧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就先说了:“咋了?”

她爸的嘴动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他又磨了两下虎口,才挤出一句话:“大队来人了,让咱家去一趟。”

方巧云手里的包子放下来了。她把包子轻轻搁回篮子里,指头还沾着面,她拿围裙角擦了擦。围裙角已经脏了,擦完指头上反而沾了一块灰印子。

“说啥事了没?”

“没说。”

方巧云看着她爸。他的眼睛不看她,看地上。地上有一块泥巴干了,翘起来一个角,他的目光就钉在那儿。

她想了想,把围裙解了,搭在灶台边上。围裙上还沾着肉馅的油印子,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块贴上去的皮。

“走吧。我跟你去。”

她爸没反对。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还是那个步子,轻,慢,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东西。方巧云跟在后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妈一眼。

她妈站在灶台后面,手里还拿着擀面杖,胳膊悬着,像忘了放下来。她也看着方巧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快去快回。”

“嗯。”

她追出门的时候,她爸已经走出去好一段路了。她小跑了两步跟上去,跟他并排走。路上没什么人,田埂上只有两个小孩在挖蚯蚓,蹲在那儿,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爸走了一段路,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他们找咱干啥?”

“不知道。”方巧云说。

其实她心里有数。赶集卖包子也有好几天了,人来人往的,迟早会有人注意到。只是她没想到这么快。

大队部在东头,三间砖瓦房,比村里的土坯房显得新一些,但也旧了。墙根有一片青苔,渗水渗的。门开着半扇,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

方巧云在门口站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大队的文书老周,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缸沿上缺了一块漆。另一个坐桌子后面,面朝着门口,穿一件灰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一支钢笔。

就是赶集那天站在梧桐树底下那个。方巧云认得他那件中山装,灰的,领口洗得有点发白了。

她没进去。她爸也没进去。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两根木桩。屋子里的人抬头看见他们了,老周放下搪瓷缸子,用下巴指了指空着的凳子。

“进来吧。”

方巧云进去了。她爸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蹭了一下鞋底,又是那种声音,刺刺的。

中山装男人没看方巧云,看他爸。“方守民?”

她爸点了点头。

“你家最近在镇上卖包子?”

她爸的拇指又开始磨虎口了。他看了方巧云一眼,像是想让她替他回答。

“是,”方巧云接过去了,“卖了好几天了。”

中山装男人这才看了她一眼。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指头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很熟练,转笔的时候眼皮半耷拉着,像是在想事情。

“公社那边新下了通知,”他说,“个体户要办证。没证的,下次赶集碰上检查,轻则收摊,重则罚款。”

方巧云看着他,没接话。

“你家那包子我买过一个,”中山装男人把笔放下了,往椅背上靠了靠,“味道还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意思的事。但他把“还行”两个字咬得不太重,也不太轻。

方巧云等着他往下说。

“办证得交钱。两块。”

方巧云伸手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沓钱,毛票和硬币混在一起,纸的、铁的,摸上去不一样。她用手指扒拉了一下,把钱掏出来,摊在手心,一张一张数。

一块的,一张。五毛的,两张。两毛的,一张。一毛的,三张。五分硬币,四枚。她数了两遍,刚好两块。她把钱理整齐了,纸票朝上,硬币摞在票子上,放在桌上。

中山装男人看了一眼那沓钱,没碰。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拿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不大,密密的一行一行,写完了,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木头章,蘸了红印泥,在纸上一按,拿起来,吹了一下。

“拿着这个。”他把纸推过来。

方巧云接过来看了看。纸上印着几行红字,中间写着“方守明”三个字。她爸的名字写错了,少了一个“民”的下面那一横,变成了“明”。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纸折了,叠成一个小方块,揣进口袋里。口袋里字据还在,跟这张新纸挤在一起,摸上去鼓鼓囊囊的。

“以后卖包子,”中山装男人把转笔的手放下来了,“证带着。”

“知道。”

方巧云转身往外走。她爸跟在后头,出门的时候又蹭了一下鞋底,这回声音轻了一点。

走到门口,方巧云听见后面传来搪瓷缸子放下的声音,哒的一声。然后是那个男人说了一句:“包子别涨价。五分就五分。”

“知道。”方巧云没回头。

出了大队部,太阳已经升上来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方巧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证。纸还是新的,边角有点利,摸着有点扎手指。

她爸走到旁边,步子还是慢的,但鞋底不蹭地了。方巧云注意到他搓虎口的那只手放下来了,垂在身边,指头微微张开着,像是松开了什么东西。

“爸,”方巧云说,“证有了。”

她爸“嗯”了一声。

方巧云看着远处。麦田里的麦穗比前两天更黄了,再过十来天就能割了。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草籽的气味。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甲上还留着刚才摸纸边角时被划的一道白印子,不深,就是浅浅的一道。她用拇指蹭了一下,蹭不掉,就没管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妈妈已经把包子蒸好了。蒸笼搁在灶台上,没掀盖,怕凉了。方巧云掀开盖看了一眼,包子白白胖胖的,比前两天包得更好看了。

“妈,证办好了。”她把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递过去。

妈妈接过去,看了半天。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个红章。她摸了摸那个章,指甲在红印上刮了一下,又摸了摸。

“写的是你爸的名字?”

“嗯。”

妈妈把纸折好,递回给她。“你收着。”

方巧云把纸揣回口袋。口袋里东西越来越多了,字据、证、还有今天剩的几毛钱。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些东西,纸挨着纸,纸压着钱,鼓鼓的一团。

“妈,”她说,“明天还赶集。”

妈妈把蒸笼盖又盖上了,拿一块布搭在顶上,怕落灰。

“嗯,”她说,“明天多包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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