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笼

包子卖完的那天晚上，妈妈把挣的钱数了三遍。

第一遍是在灶台上数的，毛票一张一张摊开，硬币一个一个摞起来，加起来两块一毛五。第二遍是在炕沿上数的，她把钱重新理了一遍，纸币按大小排好，硬币按面值摞好，又数了一遍，还是两块一毛五。第三遍没出声，手指头点着，嘴唇跟着微微动，像在念经。

数完了，她把钱叠好，拿一块布包了，塞在枕头底下。

“妈，你不存起来？”

“存哪儿？”

“柜子里。”

妈妈看了柜子一眼。柜子门关不严，用麻绳绑着，麻绳打了个死结。她想了想，还是把布包塞回了枕头底下。

方巧云没再说了。她知道妈妈不放心。这个家，从分出来到现在，手里就没见过几回整钱。

第二天，妈妈四点半又起了。

方巧云听见动静的时候，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但灶房里案板“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有人在敲门，一下一下的，敲得她睡不着。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枕头边放着一碗水，温的，不知道是妈妈什么时候放的。

她喝完水，穿了衣服出来。灶房里，妈妈已经和好了一盆面，正在切肉。肉不多，就一小块，肥的多瘦的少，搁在案板上，像一小块冻硬的泥巴。妈妈切肉的刀不快，切的时候肉在案板上滑来滑去，她按住肉的手有点抖，指头按着肉，刀贴着指头切，一下一下的，看得方巧云心里发紧。

“妈，我来切。”

“不用，你烧火。”

方巧云没坚持。她蹲下来烧火，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昨天烧完的炭还没凉透。她加了一把碎柴，拿火钳扒拉了两下，火苗窜起来了。

“妈，今天包多少？”

“多包点。昨天不够卖。”

方巧云在心里算了一下。昨天五十三个，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完了。今天多包点，包七十个？八十个？面够不够？肉够不够？

“妈，面够吗？”

“不够我再和。”妈妈把切好的肉拨进盆里，撒了盐、葱花、姜末，拿筷子搅。筷子碰着盆边，叮叮当当的，像在敲一个小铃铛。

方巧云站起来，走到面盆跟前。面已经发好了，盆里的面团比昨天的大了一圈，表面鼓着气泡，一按一个坑，坑慢慢鼓回来。她闻了闻，不酸，粮食的甜味很重。

“妈，你今天几点起的？”

“没看。”妈妈还是这句话。

方巧云注意到灶台边上放着半碗剩糊糊，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皮。她妈大概就是喝了这个当早饭的。

“妈，你早上就喝了这个？”

“不饿。”

方巧云没说话。她从灶台上拿了个碗，倒了碗热水，放在妈妈手边。

“喝点热的。”

妈妈看了她一眼，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包包子的时候，沈砚洲来了。

他来的时候方巧云正蹲在院子里洗葱。葱是从地里拔的，根上还带着泥，她一根一根地洗，把泥抠掉，把黄叶子摘掉，搁在盆里。水凉，冻手，她的手指头冻得发红，指甲盖发紫。

“我来。”沈砚洲蹲下来，把葱从她手里接过去。

方巧云没跟他抢。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他把葱一根一根洗干净。他洗葱的时候很仔细，叶子一片一片掰开，在水里涮了又涮，比她还仔细。

“你吃了吗？”方巧云问。

“吃了。”

“吃的啥？”

“糊糊。”

方巧云没再问了。她进了灶房，从锅里拿了一个包子——昨天剩的，重新热了一下——用油纸包了，出来递给他。

“再吃点。”

沈砚洲看了看她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她。

“我说我吃了。”他说。

“那再吃点。”

他沉默了一下，把油纸包接过去，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一口一口地吃。他吃东西的时候不看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方巧云蹲下来继续洗葱。水还是凉的，手指头还是红的。

包子包完的时候，快七点了。

方巧云数了数，七十八个。比昨天多了二十五个。她把包子装进篮子，一层一层摞好，上面盖白布。篮子比昨天沉多了，她提了一下，两只手才能提起来。

“妈，今天你别去了。我一个人行。”

妈妈正在洗手，手上的面还没洗掉，指缝里白白的。

“你自己？”

“嗯。你歇一天。”

妈妈没回答。她把面洗干净了，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把篮子从方巧云手里接过去。

“走吧。”

方巧云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说什么。

到了集市，赵老头已经在老地方摆好了摊。他看见方巧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小丫头来了？”

“赵叔。”

“今天包了多少？”

“七十多个。”

赵老头“嚯”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家这是要发财啊。”

方巧云没接话。她把白布掀开一角，让包子透透气。今天天气热，包子闷在篮子里容易软。妈妈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用报纸折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扇，怕苍蝇落上去。

今天比昨天卖得快。

第一个买包子的还是那个蓝布褂子的年轻男人，还是买了四个，还是站在路边就吃了一个。吃完了他没走，又买了两个，用油纸包了塞进饭盒里。第二个是个老太太，买了三个，说是给孙子当零嘴。第三个是赵老头，买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说了一句“今天比昨天好”。

方巧云看了他一眼：“您昨天也买了？”

赵老头笑了笑，没说话，把剩下的半个塞嘴里了。

包子卖到还剩十来个的时候，来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穿着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油亮，一看就不是种地的。他蹲下来，掀开白布看了看包子，没动手。

“多钱一个？”

“五分。”

“你们是哪儿的？”

方巧云看了妈妈一眼。妈妈没看她，看着那个男人，手攥着围裙角，攥得指节发白。

“方家村的。”方巧云说。

那男人“嗯”了一声，又看了看包子，站起来，走了。

方巧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嘀咕。穿中山装的，别钢笔的，不是工商就是公社的。她把手里的活放慢了，耳朵竖起来听周围的动静。赵老头在旁边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慌，没啥事。”

妈妈把围裙攥得更紧了。她的指甲掐进布里，掐出几个深深的印子。

包子卖完了。最后十来个卖得比前面还快，好像那些人都在赶着买完走似的。方巧云把空篮子提起来，拍了拍底上的碎屑。白布叠好，塞进口袋。

“妈，走了。”

妈妈站起来，腿蹲麻了，扶了一下墙。方巧云走过去，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一只手扶了她一下。

“没事。”妈妈甩开她的手，自己走了。

方巧云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还是一边高一边低，步子还是一瘸一拐的。

走到村口的时候，方巧云回头看了一眼。集市那边已经没什么人了，摊子收了大半，只剩卖豆腐的赵老头还在。他正弯腰收拾东西，腰弯得很低，头都快碰到膝盖了。

方巧云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钱，数了数——三块九。比昨天多了将近一倍。

她把钱揣回口袋，指甲碰着口袋里的字据，纸已经被她摸得软塌塌的，快碎了。她没拿出来，加快了步子，跟上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