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笼

试锅成功的第三天，方巧云家决定正式去镇上卖包子。

那天早上，方巧云四点半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家里没有闹钟——是被自己心里的那根弦绷醒的。她睁开眼，炕上她妈已经没了，被子掀开，摸着还有一点余温。灶房那边有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黄黄的，映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她穿好衣服出来，冷风灌进领口，激灵了一下。灶房里，妈妈已经忙了好一阵了。案板上摆着三排包子，整整齐齐的，一排大概十五六个，褶子朝上，一个个白胖白胖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上的蒸笼摞了三层，热气从笼屉边上呼呼地往外冒。

“妈，你几点起的？”

“没看。”妈妈头都没抬，正在捏最后一笼的包子。她的手比前几天更快了，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拧，一个褶子就出来了，一个包子不到半分钟就捏好了。方巧云蹲下来烧火，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火窜上来，照得她脸发烫。

灶房里全是蒸汽，白茫茫的，什么都是模糊的。方巧云闻到面皮发酵的酸味，肉馅的葱姜味，还有柴火燃烧时那股呛呛的烟火气。三种味道搅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踏实。

包子出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方巧云把蒸笼一屉一屉端下来，放在案板上晾着。包子太烫不能直接装，会把油纸烫软，包子皮也会粘在纸上。她等了几分钟，拿手指戳了戳一个包子的边——不烫手了，温温的，皮子回弹很好，按下去一个坑，慢慢鼓回来。

“妈，装吧。”

她从灶台底下翻出油纸。油纸是昨天去镇上买的，花了八分钱，一大张，裁成小块，一块刚好包一个包子。妈妈把包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方巧云负责包。包子搁在油纸中间，对角折过来，两边往里一掖，就成了一个小方块。她包得不太好看，有的松有的紧，松的包子会在纸里晃，紧的油纸都撑变形了。但她没时间重新包了，天快亮了。

数了一遍，五十二个。又数了一遍，五十三个。再数一遍，还是五十三。方巧云把包子装进竹篮子里，篮子是外婆家的，底儿是平的，口大，装得多。一层油纸，一层包子，再一层油纸，再一层包子，摞了三层，上面盖一块白布，布角掖好，免得路上沾灰。

竹篮子提在手里沉甸甸的，方巧云估摸着得有十来斤。她试着提了一下，能提动，但走远路够呛。

“妈，你在家等着，我去。”

妈妈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

“嗯。”

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把竹篮子接过去，自己提了一下，又放下。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不像是在商量。

方巧云看着她。妈妈的眼睛下头青黑了一片，是这几天没睡好熬的。她的嘴角有一块白的，是干了的牙膏沫，早上刷牙没擦干净。

“行。”方巧云说。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上没有人，路边的草上挂着露水，鞋踩上去，裤腿下半截湿了，凉凉的。方巧云走在前面，妈妈走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妈妈走到前面来了。不是她走快了，是方巧云走慢了——她左手提着篮子，右手换到左手，左手又换到右手，两只手都被篮子勒得发红。

“给我。”妈妈把篮子接过去，提在手里，步子迈得比她快。

方巧云跟在后头，看着妈妈的背影。她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提篮子那边低，不提那边高，走路的时候身子有点歪，像是被篮子拽着往一边倒。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开了。

人比上次多，卖东西的也比上次多。卖菜的、卖鸡蛋的、卖豆腐的、卖粉条的，还有卖布头、针线、锅碗瓢盆的，一条土路两边摆满了地摊。吆喝声比上次也大，“新鲜的韭菜！”“豆腐，热乎的豆腐！”“布头便宜了！”

方巧云找了个位置，在卖豆腐的老头旁边。老头姓赵，五十多岁，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笑起来一口黄牙。他看了一眼方巧云，又看了一眼她篮子上的白布。

“卖啥的？”

“包子。”方巧云把白布掀开一角，让他看了看。

赵老头凑过来看了看，鼻子吸了吸气：“闻着不赖。多钱一个？”

“五分。”

“贵了。”他摇了摇头，坐回自己的小板凳上，不再看了。

方巧云没跟他争。她把白布盖好，在篮子上放了两块石头，怕风吹起来。妈妈站在旁边，手垂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妈，你坐。”方巧云从篮子里抽出一块叠好的油纸，铺在地上，让妈妈坐。

妈妈没坐，蹲下来了。

第一个来问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个饭盒。他蹲下来，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又闻了闻。

“啥馅的？”

“猪肉大葱。”

“多少钱？”

“五分。”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票子，一张两毛的，一张一毛的，递过来。方巧云没接，先问：“要几个？”

“四个。两毛钱。”他把钱塞到方巧云手里，手指头有点粗，指甲盖里嵌着黑泥，像是干活的。

方巧云从篮子里拿出四个包子，用油纸包了递给他。油纸在她手里有点皱，她铺了铺，还是皱，索性不管了。他接过包子，站在路边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看了方巧云一眼，又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还行。”

还行。

方巧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搁了一下。不是“好吃”，不是“不赖”，是“还行”。她转过头看了妈妈一眼，妈妈没看她，在看那个人走远的背影。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

一个大婶买了两个，说回去给孙子尝尝。一个老头买了一个，蹲在路边吃完了，又回来买了一个。一个年轻女人骑着自行车路过，停下来问了一句，看了看包子，又走了。方巧云注意到她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个铝饭盒，大概是带饭的。包子卖了快一半的时候，赵老头凑过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又咬了一口。吃完了，他把手指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看了方巧云一眼。

“你家大人呢？”

“我在这。”方巧云没正面回答。

赵老头又看了看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你这丫头，比你妈会说话。你妈站了半天，一个字没说过。”

方巧云看了一眼妈妈。妈妈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包子皮，在喂一只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野猫。猫是花的，瘦得皮包骨头，吃包子皮的时候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像是饿坏了。

“赵叔，”方巧云转过头，“您天天来赶集？”

“逢五逢十来，平时不来。”

“那您知道这边管得严不严？”

赵老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卖你的，不闹事就没人管。真要有人问，你就说自家吃不完，拿来换俩钱。别顶嘴，别犟。”

方巧云点了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尘土扬起来，在阳光里飘着。方巧云数了数篮子里的包子，还剩十一个。她从口袋里掏出钱，纸币几张，硬币几个，摊在手心里数了数——两块一毛五。

她把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手心出汗了，硬币上沾了汗，滑溜溜的。

“妈，咱回家了。”

妈妈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她把喂猫的那块包子皮扔在地上，猫扑过去，叼着跑了。方巧云把篮子上面的石头拿掉，盖好白布。篮子轻了，提在手里不沉了。她走在前面，妈妈跟在后面。走了一截，妈妈又走到前面来了，这回是她自己走过来的，不是方巧云慢了。

“妈。”

“嗯。”

“你刚才怎么不招呼人？”

妈妈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说。人家一问价，我心里就慌。”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把钱，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方巧云看着她。她妈的鞋上全是土，鞋帮子那里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脚踝，黑黑的，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妈，以后你就站在我旁边，不用说话。”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方巧云把手里的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刚才被勒的地方红红的，一道一道的，像被人拿笔画了几条线。

她看着远处的麦田，麦穗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

风吹过来，有点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