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洲说下午来,方巧云以为他是说说的。
没想到刚过晌午,他就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胳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灰。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方巧云正蹲在院子里洗碗。碗不多,四个,一家三口的。她妈在灶房里收拾案板,案板上全是面,拿刀刮了半天了,还是白花花的一片。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沈砚洲已经站在院子中间了。他站的地方正好有太阳,把他照得眯了一下眼睛。
“来了?”方巧云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嗯。”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灶房的方向,“你妈呢?”
“在里头。”
他没进去,站在院子中间,把那布袋子放地上,蹲下来解开。里面是一袋面粉,白面,不是玉米面。袋子不大,估摸着有五六斤。还有一小块猪板油,用荷叶包着,荷叶已经被油浸透了,变成深绿色的。
“我家的,”他说,“我妈让我拿来的。”
方巧云看着那袋面粉,又看了看那块板油。白面金贵,平时不舍得吃,逢年过节才蒸一锅馒头。板油更稀罕,熬出来的油渣包包子,比瘦肉还香。
“替我跟林姨说声谢谢。”
“嗯。”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面在哪儿?”
“什么面?”
“和面的面。”
方巧云愣了一下:“你真要和面?”
沈砚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觉得她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他没回答,直接进了灶房。方巧云跟在后头,看着他弯下腰,在灶房里找面盆。他的个子高,灶房的横梁矮,差点撞着头,他偏了一下,躲过去了。
妈妈正在案板上刮面,看见他进来,也愣了一下。
“砚洲来了?”
“婶。”他叫了一声,然后拿起灶台边上的面盆,搁在案板上。面盆是粗陶的,盆底有一道裂纹,用面糊糊住了,糊得不太平整,摸着有点硌手。
他看了妈妈一眼,声音不大:“婶,我来和面。您歇着。”
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又没说出口。她站在案板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沈砚洲把面粉倒进盆里。
他倒面粉的时候手很稳,袋子口对着盆,面慢慢流进去,没洒出来。倒完了,他拿手指在袋子里面划了一圈,把粘在布上的面粉也刮下来。指甲盖上沾了一层白。
“水。”他说。
方巧云舀了一瓢水递过去。他接过来,没急着倒,先往面盆里加了一点,然后用手指搅了搅。面粉和水混在一起,变成絮状的,一小团一小团的。他又加了一点水,再搅。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回,每次加的水不多,搅的时间不短。
方巧云站在旁边看。他的手指粗,关节大,但搅面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东西,怕摸坏了。
“你跟谁学的和面?”她问。
“我妈。”他没抬头,“我妈说我小时候够不着案板,搬个凳子站着看。”
妈妈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水加够了,沈砚洲开始揉面。他的手掌压下去,面团从掌心往外挤,他把面团折过来,再压,再折。案板被他压得微微发颤,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有节奏,像打铁,但比打铁轻得多。
方巧云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打铁的时候握锤子,握得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铁灰。现在同样的手,按在面团上,指头微微张开,掌心贴着面,一下一下地揉。面团在案板上慢慢变光滑了,表面从粗糙变细腻,像一块被水冲过的石头。
“好了?”方巧云问。
“等会儿。”他说,“面要醒,醒半个钟头。”
他把面盆端到灶台边上,拿一块湿布盖在上面。湿布是妈妈递的,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妈妈的手指,两个人的手都顿了一下,但谁也没说什么。
方巧云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柴塞进去,火苗舔上来,噼啪响了一声。灶房里热,热气从锅盖边上冒出来,把窗户纸熏得潮乎乎的。
沈砚洲站在灶台边上,没走。他靠着墙,两只手垂着,手指上还沾着面,干了,变成一层薄薄的白粉。他看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又看了一会儿蒸笼,最后把目光落在方巧云身上。
“你头上的包,消了没?”
方巧云摸了摸后脑勺。肿包已经下去了,但摸上去还有点不平,像一块被捏过的泥巴。
“差不多了。”
“嗯。”
他没再说话。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方巧云蹲在地上,拿火钳拨了拨柴火。火钳是铁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被火烤得发黑,一摸一手黑灰。
“沈砚洲。”她没抬头。
“嗯。”
“你下午不用打铁?”
“我爸一个人行。”
“那你来这儿和面,不耽误你的事?”
沉默了一下。“不耽误。”他说,声音不大。
方巧云没再问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膝盖那块又磨白了一点,快破了。
面醒好了。
沈砚洲把湿布掀开,面盆里的面团比刚才大了快一倍,表面光滑,用手指按一下,回弹很慢,按下去的坑慢慢鼓回来。
“行了。”他说。
妈妈走过来,把面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搓条、切剂子、擀皮。她的动作比昨天快了不少,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面皮一张一张飞出来,圆圆的,厚薄均匀。
沈砚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方巧云以为他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柴,放在灶台后面。
“你家的柴不多了,”他说,“我明天上山砍一捆送来。”
“不用——”
“顺路。”他说。
方巧云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睛看着她身后的某个地方,没跟她对视。
包子包好了,十二个,比昨天多。妈妈捏褶子的手艺比昨天也好了,褶子更匀了,一个包子摆在案板上,像一朵没开的花。
“上屉吧。”妈妈说。
方巧云把蒸笼端到锅上,沈砚洲帮她扶着。他扶蒸笼的手很稳,蒸笼放在锅上,纹丝不动。方巧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盯着蒸笼,嘴巴抿着,下嘴唇有一道干裂的小口子。
盖上盖子,灶房里慢慢充满了蒸汽。白茫茫的,从锅盖边上钻出来,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挤出去。方巧云站在灶台前,被蒸汽裹着,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水汽。
“沈砚洲。”
“嗯。”
“你吃过我妈做的包子没?”
“没有。”
“那你今天尝尝。”
他没回答。方巧云转过头看他,他站在蒸汽里,脸有点模糊,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她没看清,蒸汽又涌上来了。
包子出笼的时候,沈砚洲没留下来吃。
他说家里有事,走了。方巧云追出去,用油纸包了两个包子,塞他手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她。
“趁热吃。”方巧云说。
他“嗯”了一声,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方巧云站在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这次他没回头,走得跟上次一样,步子大,脚先落地,身子才跟上去。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连半秒都不到——然后拐过去了,看不见了。
方巧云转身回灶房。
妈妈正在收拾案板,把上面的面刮干净,刮下来的面渣拢在一起,捏成一个小团,搁在碗里。
“妈,你给他那两个包子,够不够?”
“够不够什么?”妈妈没抬头。
“够不够吃。”
妈妈把案板竖起来,靠在墙上。案板背面有一层薄薄的白粉,是长期放在墙边沾的灰。
“你管他够不够吃。”妈妈说。
语气平平的,但方巧云总觉得这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她没接茬,蹲下来收拾灶膛里的灰。灰还是热的,扒出来的时候扬了一阵烟,呛得她咳了两下。
方国梁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蹲在灶房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
“姐,包子呢?”
方巧云从锅里拿了一个给他。他接过去,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倒了好几趟才拿稳。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方巧云没听清,但看他的表情,应该是好吃的。
她靠着灶台,手里也拿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皮松软,馅咸香,汁水在嘴里化开。
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沈砚洲揉面的样子。他的手那么重,揉面的时候却那么轻。面团在案板上转,他的手跟着面团一起转,指头微微蜷着,像在握一个很贵重的东西。
她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