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方巧云就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了。
不是大动静,就是案板上“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有人在敲木头。她睁开眼,窗户外头还是黑的,连点灰白都没有。炕上她爸那半边已经空了,被子掀开,凉了。她妈不在。
她披上棉袄,踩着鞋往灶房走。
灶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不大,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墙上的影子摇得忽大忽小。妈妈站在案板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全是面,正在那儿揉呢。面团在案板上翻来翻去,她揉一下,换个方向,再揉一下,腰跟着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干一件很费劲的活。
“妈,你几点起的?”
妈妈头都没抬:“睡不着,早起了会儿。”她说话的时候手没停,指节用力的时候鼓起来,青筋一根一根的。
方巧云没拆穿她。什么睡不着,根本就是没睡。灶台上搁着一碗凉水,碗边放了把切面刀,案板边上有几个捏好的包子,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的,比她昨天试的那锅好多了。
“我发了两次面,”妈妈一边揉一边说,“头一回发过了,酸了,扔了。这是第二回,你闻闻。”
方巧云凑过去闻了闻。面团有一股淡淡的酸味,但不冲,还带着粮食的甜气。
“行,这个行。”
方巧云蹲下来烧火。灶膛里昨夜的灰还没清,凉冰冰的,她用火钳扒拉了几下,找到两块没烧尽的炭,还有点火星,她拿碎柴引了一下,吹了两口气,火苗窜起来了。
火光照在她脸上,热的。
她烧火的时候没说话,听着案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听着锅里的水慢慢响起来,从“嘶——”到“咕嘟咕嘟”。那些声音一个一个的,听着让人安心。
包子上屉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妈妈把蒸笼端到锅上,方巧云帮她扶着,怕歪了。蒸笼落下去的时候,锅里的热气一下子涌上来,白蒙蒙的,把妈妈的脸都遮住了。
“妈,你紧张不?”
“不紧张。”妈妈说。但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擦了擦,明明手上没东西。
方巧云没再问了。她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旺起来,锅边的蒸汽越来越大,灶房里全是白气,带着面皮发酵的酸味和肉馅的葱姜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冲,闻着就让人饿。
等了差不多有一支烟的工夫。具体多久方巧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蒸汽的味道变了——酸味淡了,面香味上来了。
“差不多了。”妈妈的声音从白气里传过来。
她掀开蒸笼盖的那一下,方巧云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那个香味不是冲的,是软的,温热的,一下子把整个灶房都填满了。面皮的甜香,肉馅的咸香,葱花的辛香,混在一起,从鼻子里钻进去,一直钻到胃里。
包子不算太好看,有几个塌了一点,但比昨天那锅强多了,至少没露馅。皮子白生生的,褶子整整齐齐的,一个包子蹲在蒸笼里,圆滚滚的,像个胖娃娃。
方巧云伸手拿了一个,烫得她“嘶”了一声,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来回倒了好几趟才敢拿稳。她咬了一口,皮子松软,咬下去不费劲,馅不多但汁水足,咸淡正好。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妈,”她嘴里还含着包子,说话含含糊糊的,“行。这个真行。”
妈妈自己也拿了一个,掰成两半,先看皮子,再闻馅。她看了好一会儿,咬了一小口,嚼了嚼,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比你外婆当年做的还差一点。”她说。但她把剩下的半个全塞进嘴里了,没留。
方巧云没接话。她知道妈妈嘴里说“差一点”,心里头不是这么想的。她妈妈这个人,一辈子就没夸过自己。
灶房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
方巧云往外看,她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旱烟袋,没点。他往灶房里看了一眼,看见蒸笼上冒着热气,看见方巧云手里捏着半个包子。
“爸,你尝尝。”方巧云递了一个给他。
方守民接过去,没急着吃,先看了看。包子在他手心里,白白的,比他手掌小不了多少。他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方巧云看着他。她爸吃东西从来都是慢的,嚼半天才咽。这回也是,嚼了很久,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她看不出他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他把半个包子吃完了,把手指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
“行。”他说,就一个字。
方巧云从锅里又拿出一个,用油纸包了,揣在口袋里。
“我去沈叔家一趟。”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问她去干啥。
方巧云出了门,路过院子的时候,方国梁正好从三叔那边跑过来。他跑得快,差点撞她身上。
“姐!你家蒸包子了?我闻见了!”
“嗯。”
“给我一个!”
“回来给你。”方巧云没停脚,继续往外走。
她到铁匠铺的时候,沈国良正在打一把锄头,沈砚洲在拉风箱。叮叮当当的,老远就听见了。
“沈叔!”她在门口喊了一声。
沈国良抬起头,锤子举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方巧云从口袋里掏出油纸包,打开,包子还冒着热气,虽然不如刚出锅那会儿,但还温着。
“我妈今天试了一锅,您尝尝。”
沈国良放下锤子,接过包子,看了看。他的手黑乎乎的,全是铁灰,在包子上留下几个黑指印。他也不在意,咬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他看了方巧云一眼,又嚼了两下,咽了。
“桂枝的手艺,我没话说。”他把剩下的半个也塞嘴里了,含混地说了一句,“这包子,拿到镇上,肯定好卖。”
方巧云看着他把包子吃完,看着他黑乎乎的指头捏着白白的包子皮,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沈叔,蒸笼我先不还了,还要用。”
“用呗,搁你那儿。”
方巧云转身要走。沈砚洲忽然从风箱后面站起来了,把铁钳放下,擦了擦手。
“你回去跟你妈说,”他说,“和面的事,我下午过去。”
方巧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被炉火烤得发红,额头上有汗,鼻梁上那道黑灰还在。
“嗯。”她说。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麦田上,绿得晃眼。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凉飕飕的。
方巧云把空油纸叠了叠,塞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字据,有今天卖鸡蛋剩下的几毛钱,还有这张油纸。
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些东西,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