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妈妈烙了饼子。
玉米面的,掺了一点白面,烙得焦黄焦黄的,一面有糊了的印子,一面没有。饼子不大,巴掌大小,搁在粗瓷碗里,摞了四个。
方巧云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个饼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饼子烫,烫得她嘴里吸了一口气,含了一下才咽下去。玉米面粗糙,咽的时候从喉咙上滑过去,有一点点剌。
爸爸坐在桌子旁边,背靠着墙,手里也拿着一个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吃了一半搁在碗沿上。他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
妈妈没吃,站在灶台边上,拿锅铲刮锅底,刮了两下,锅底干净了,她还在刮。
“妈,你吃。”方巧云说。
妈妈放下锅铲,走过来,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她吃东西的时候没声音,嘴闭着,牙齿在嘴唇里面动,像兔子。
方巧云把今天在集市上卖鸡蛋的事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就说卖了十个鸡蛋,五毛钱。妈妈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爸爸一直没说话。他吃完了一个饼子,把碗里的半块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方巧云。
“你吃。”他说。
方巧云接过来。饼子已经凉了,硬邦邦的,掰的时候费劲,指甲掐进饼子里,掐出一个印子。
“爸,”方巧云说,“我们想卖包子。”
爸爸的嚼饼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嚼起来了。他嚼得很慢,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玉米面的饼子太硬,嚼着费劲。
“在哪儿卖?”他问。
“镇上赶集。”
爸爸没说话。
方巧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方家村的人,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种地的人,旱涝保收,虽然吃不饱但也不会饿死。做买卖不一样,做买卖有风险,赔了怎么办?被人抓了怎么办?
“爸,”方巧云说,“咱们分家的时候,爷爷给了两亩半地。那点地,种什么也不够吃。你算过没有?”
爸爸没算过,但他知道不够。地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卖包子,”方巧云说,“面粉、肉、菜,本钱不大。一个包子卖五分钱,本钱两分,赚三分。一天卖一百个,赚三块。一个月赶六次集,赚十八块。”
她算这笔账的时候,用的声音不大,像在跟别人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爸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是看一个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人的眼神。
“你算过了?”他问。
“算过了。”
爸爸把手里的饼子吃完,把手指上的饼渣舔干净。他的指甲缝里有泥,指甲盖磨得发白。
“你妈会做包子,”他说,“我不会。”
“你不用做包子,”方巧云说,“你帮我们买面、买肉、借东西就行。”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
只有一个字。
方巧云听见这个字的时候,心里的那块石头动了一下。没落下去,就是动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看了一眼妈妈。妈妈还在嚼饼子,嘴闭着,但眼睛里有光——不是亮的那种光,是湿的那种。
方巧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字据,展开,放在桌上。纸已经皱了,折痕处快要断了,她用手压了压,压不平。
“爸,你看看。”
方守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字认不全,但那几个数字他认识——两亩半,十六,腊月三十。
他把纸推回来,没接。
“你收着。”他说。
方巧云把纸折好,重新揣进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里凉,风吹进来,把灶房里最后一点热气吹散了。她站在门槛上,看见天上的月亮。月牙,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西边,周围没有星星。
她听见灶房里妈妈收拾碗筷的声音,碗碰碗,叮的一声,又叮了一声。爸爸的脚步声,很轻,从灶房走到东厢房,门开了,又关了。
方国梁的声音从隔壁院子传过来,不知道在跟谁喊,喊了一声就没了。
方巧云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直到脚趾头冻得发麻了,才转身回屋。
她把门关上,上了闩。门闩是木头的,插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她推了一下,才插进去。
炕上,妈妈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爸爸的鼾声响起来,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调不准台。
方巧云吹了灯,摸黑上了炕。
黑暗中,她听见妈妈说了一句:“云儿。”
“嗯。”
“明天,咱先试一锅。”
方巧云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的角扎着她的脸,粗硬粗硬的。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