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据签完的第二天,方巧云起了个大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冻醒的。东厢房的炕三天没烧了,凉得跟冰块似的。她蜷在被窝里,被子是薄的,棉花套子打了好几个结,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地方压得人喘不过气,薄的地方透风。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脚还是凉的,脚趾头冻得发僵,她蜷起脚趾,又松开,蜷起,松开,还是凉。
外头天还没亮透。窗户纸糊了好几层,透进来的光昏昏黄黄的,像隔了一层脏水。她听见灶房那边有动静——不是方家的大灶房,是她家合用那半间。锅盖响了一下,然后是水瓢碰水缸的声音,咚的一声,闷闷的。
妈妈已经起了。
方巧云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凉气一下子贴上来,她打了个哆嗦。她把衣服摸过来,在被窝里穿。棉袄是旧的,袖口磨毛了,领子那块有一层黑印子,洗不掉了。她穿好衣服,把被子叠了,被子叠不齐,一边长一边短,她拽了拽,还是不齐,就不管了。
下了炕,鞋还是没成对。一只在炕沿底下,一只在桌子腿旁边,她光着一只脚走过去捡回来。地上的土是凉的,踩上去粗粗糙糙的,脚底板能感觉到一粒一粒的土坷垃。
出了屋,冷风从门口灌进来,灌进领口里,她缩了一下脖子。灶房里,妈妈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塞柴火。灶膛的火还没烧旺,烟雾从灶口冒出来,呛得她直咳嗽。她咳了两声,用手背挡住嘴,又咳了一下,才缓过来。
“妈。”方巧云叫了一声。
妈妈转过头,脸上被烟熏了一道黑印子,从鼻梁斜着到颧骨,像被人拿炭笔画了一笔。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烟呛的还是没睡好。
“你咋不多睡会儿?”妈妈说着,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柴是湿的,塞进去只冒烟不起火,嗤嗤地响,烟气更大了。
“睡不着。”方巧云蹲下来,从妈妈手里把柴接过去,换了一根干的,塞进去。火苗舔上来,舔了两下,着了。
妈妈蹲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妈,”方巧云说,“咱今天去镇上。”
妈妈转过头看她:“去镇上干啥?”
“看看。”
“看看?看啥?”
方巧云没回答,拿火钳拨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旺了一些,噼啪响了两声。
妈妈没再问了。她站起来,走到案板前,开始和面。面是玉米面,黄黄的,掺了一点白面,不多,一小把。她用手在面盆里搅,水多了,面黏在手上,她甩了两下没甩掉,又加了一把干面,再搅。
方巧云蹲在灶台前,看着妈妈的手。那双手在面盆里搅来搅去,手指上沾着面糊,指甲缝里嵌着白。她搅面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想什么事情。
“妈,”方巧云说,“你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做包子是不是做得挺好?”
妈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她问。
方巧云当然知道。上辈子,妈妈后来开了包子铺,手艺好得不得了,来吃的人都夸。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还没发生。她不能说“上辈子你告诉我的”,她得找个别的理由。
“外婆说的。”她说。
妈妈没吭声,继续和面。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外婆那人,”她说,“就爱跟人说这些。”
方巧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子膝盖那块磨得发白了,快破了,她拿手摸了摸,薄得像一层纸。
“妈,等会儿吃完饭,咱去镇上。你跟我去。”
妈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