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村的集市在镇上,逢五逢十开集。今天是初十,正好赶集。
方巧云背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装着二十个鸡蛋。鸡蛋是外婆昨天带来的,说是家里的鸡下的,攒了半个月,让妈妈补身子。妈妈没舍得吃,搁在灶台后面的阴凉处,拿一块布盖着。方巧云早上把它们一个个捡进布袋子里,捡的时候轻拿轻放,指甲不敢碰蛋壳,怕碰裂了。
鸡蛋在布袋子里滚来滚去,隔着布摸着温温的,还带着母鸡体温的余热。
从方家村到镇上,走小路要四十分钟。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昨天下了一场小雨,有的地方还积着水,得绕过去。方巧云走在前头,妈妈跟在后头。妈妈走路慢,不是故意慢,是腿不好,年轻时落下的毛病,走快了膝盖疼。
方巧云放慢了步子,等着妈妈跟上来,跟她并排走。
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滚过去。方巧云吸了一口气,闻到麦苗的清香,还有泥土被雨泡过的腥味。田埂上长着野草,有的开了花,小小的,白的黄的,没什么人看。
“妈,”方巧云说,“你以前在镇上卖过包子吗?”
妈妈想了一下:“年轻时候跟你外婆卖过两回,后来就没卖过了。”
“为啥不卖了?”
“赚不了几个钱,”妈妈说,“那时候管得紧,不让随便卖。”
方巧云知道。上辈子她听外婆说过,七十年代初,做小买卖是“投机倒把”,抓住了要批斗的。现在七五年了,政策松动了一点,但也没完全放开。不过农村集市上,私下卖点鸡蛋、蔬菜、自家做的东西,没人管,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呢?”方巧云问,“现在让卖吗?”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她想了想,说:“偷偷卖,没人管。但也不能摆在明面上。”
方巧云点了点头。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开了。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一条土路,两边摆着地摊。卖菜的,卖鸡蛋的,卖自家做的豆腐、粉条的,还有卖布头、针线、锅碗瓢盆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但吆喝声不小。
“鸡蛋!新鲜的鸡蛋!”“豆腐,刚出锅的豆腐!”“布头便宜了,三毛钱一块!”
方巧云找了个空地方,蹲下来,把布袋子打开,二十个鸡蛋露出来。鸡蛋有大有小,颜色也不一样,有的白有的粉,是外婆家几只不同品种的鸡下的。
她把鸡蛋摆在地上,一个一个摆,摆了两排,一排十个。摆的时候小心,怕碰着,手心托着蛋,慢慢放在地上。
妈妈蹲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妈,你别蹲着,站着,有人来你就招呼。”方巧云说。
妈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不太会招呼人,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方巧云没催她。她知道妈妈需要时间。
第一个来问价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已经装了几把菜。她蹲下来,拿起一个鸡蛋,对着光看了看,又摇了摇,放在耳朵旁边听。
“多钱一个?”她问。
妈妈看了方巧云一眼。方巧云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五分?”那女人皱了皱眉,“别人家卖四分,你家咋卖五分?”
妈妈不知道说什么,又看方巧云。
方巧云笑了笑:“大嫂,您看看这蛋,个头多大。别人家四分钱的蛋,比这小一圈呢。您拿回去炒一盘,就知道了。”
那女人又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蛋黄在蛋壳里晃了一下,她感觉到了。
“那给我来十个,”她说,“便宜点,四厘半。”
“五分,”方巧云说,“十个五毛。您要是买二十个,算九毛。”
那女人看了看鸡蛋,又看了看方巧云,笑了:“你这丫头,会做生意。”
她买了十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毛的票子,递给方巧云。票子是旧的钱,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上面有汗渍,摸上去软塌塌的。方巧云接过来,叠了一下,揣进口袋里。
妈妈在旁边看着,嘴巴张着没合上。
鸡蛋卖了快一半,方巧云的口袋里多了几毛钱。她把钱掏出来数了数,纸币三张,硬币几个,加起来一块两毛。硬币在手里叮叮当当的,有一个五分钱的硬币特别厚,边上的锯齿磨平了,摸上去滑溜溜的。
“妈,”她把钱递给妈妈,“你收着。”
妈妈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数,就攥着。她的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云儿,”她说,“咱真能把包子卖出去?”
方巧云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白有点浑浊,眼角有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里头的光,亮了一下。
“能。”方巧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