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据签完以后,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
门口那几个看热闹的,最后一个走的还回头看了一眼,见没什么可看的了,才转身走了。
外婆家的人没走。外婆说“等把灶房分清楚再走”,又坐回了凳子上。外公蹲在墙根,烟袋又叼上了,这回点了,烟雾慢慢升起来。
大舅妈和小舅妈在灶房里帮忙收拾,锅碗瓢盆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方巧云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摸着那张字据。纸在她口袋里,她的手揣在口袋里,指头一下一下地摸着纸的边角。纸边有点毛,摸上去刺刺的。
方国梁蹲在她脚边,树枝又换了一根,这回在写自己的名字。“方国梁”三个字,他只会写“方”,后面的“国梁”画了两个圈代替。
爷爷站在堂屋门口,烟袋叼在嘴里。烟点着了,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他看了方巧云一眼,又看了看她揣在口袋里的手。
“守民。”他叫了一声。
方守民从西屋出来。他一直在西屋里,没出来过。方巧云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干,就坐着。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在爷爷面前。他的两只手垂着,拇指又开始搓虎口了。搓得比平时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爷爷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现在是当家的了。”爷爷说。
方守民没说话。
“两亩半地,三口人。”爷爷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手上转了一下,“你算过没有?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够不够吃到明年秋收?”
方守民还是没说话。他的拇指搓虎口的速度快了一点。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爷爷顿了顿,“你跟你大哥、你弟,三张嘴,我一个人养。四亩地,年年不够吃,年年去借。”
他看了方守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方巧云不确定那是不是笑。
“你现在就一个老婆一个丫头,两口半人——那丫头算半口。”
方巧云听见“半口”两个字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攥紧了。字据被她攥了一下,纸角折了。
她没开口。
方守民的脖子根红了。不是气的,是臊的。红从领口往上爬,爬到耳根底下,停住了。他的手不搓虎口了,垂着不动。
“你比我轻省多了。”爷爷说完,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院子里没人说话。
方巧云站在那儿,指甲掐着掌心,掐得有点疼。她看了爷爷一眼,又看了看爸爸。
爸爸站在那儿,脸朝着地面。后颈那一块晒得黑红黑红的,有一条沟——是常年低头干活晒出来的,太阳晒不到的地方白一些,晒得到的地方黑一些,界线很清楚,像一条河。
他什么都没说。
方巧云知道他说不出。四十年来,他在这个家里就没说出过几句完整的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爷爷把烟袋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磕了两下,第三下没磕,停住了。
“行啦,”他说,“分就分了。日子自己过,好坏自己担。”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爸爸,也没看方巧云。他看的是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叶子被夕阳照得发黄,风一吹,沙沙响。
方巧云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掌心有四个指甲印,红红的,有点疼。
她转身朝东厢房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爸爸一眼。
“爸,”她说,“进来。”
方守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爷爷。
爷爷没看他,在抽烟。
方守民低下头,跟着方巧云往东厢房走。他的脚步还是很轻,布鞋底擦着地,沙、沙、沙。
方巧云推开东厢房的门。屋子不大,一张炕,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是妈妈早上叠的。桌子上有个茶壶,壶嘴缺了一块,壶身上有一条裂纹,从口一直裂到肚子。柜子门关不严,用一根麻绳绑着。
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
方守民站在门口,没进来。他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在门框的木纹上摸来摸去。
“爸,”方巧云叫他。
他抬起头。
“两亩半地,是不够。”方巧云说,“但咱不光种地。”
方守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那还干啥?”
方巧云看着他。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没睡好。眼白上有血丝。
“想办法。”她说。
方守民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了。他松开门框,走进来,弯下腰,把炕沿底下的一根稻草捡起来,扔到屋角。稻草落地的时候轻飘飘的,没什么声音。
妈妈也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到方巧云跟前,递给她。
“喝点水。”
方巧云接过来。水是温的,碗底有一层薄薄的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她喝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温热的,慢慢往下淌。
妈妈站在她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
“云儿,”她说,“咱以后,真不用看他们脸色了?”
方巧云把碗放下,碗搁在桌上,磕了一声。
“不用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