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少了些。
张婶走了,刘大婶也走了,李大爷回去吃晚饭了。门口还剩两三个,蹲在墙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外婆家的人没走。
外婆还坐在那把凳子上,腿大概已经麻了,她换了个姿势,凳子腿在泥地上碾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外公蹲在墙根,脚边一堆烟灰,风一吹就散了,有几粒灰飘到方巧云脚面上。
大舅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趟。他走路的声音重,布鞋底踩在泥地上,扑、扑、扑。小舅还站在灶房门口,姿势跟下午一模一样,胳膊抱在胸前。方巧云怀疑他是不是一直没动过。
爷爷一直在堂屋里,没出来。
奶奶在灶房里转了几圈。方巧云听见灶房里锅盖碰锅沿的声音,咣当一下,又一下,然后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又是碗摞碗的声音,磕磕碰碰的。
方巧云靠在门框上,后脑勺靠着木头。木头的纹路硌着她的头皮,一道一道的,有点疼,但她没换姿势。她的眼睛半闭着,没睡着,脑子里在转。
方国梁还蹲在她脚边,树枝换了一根,在地上画画写写,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姐,”他又开口了。
“嗯。”
“我今天跑得快不快?”
“快。”
“比上次快?”
“比上次快。”
方国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白的牙。笑完了,又低下头画圈。
方巧云的耳朵里有很多声音。风从门口灌进来,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沙。远处谁家的鸡在叫,叫了两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叫了两声。灶房里碗筷的声音停了,静了一会儿,又响起水瓢碰水缸的声音,咚的一声。
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
她想起上辈子,那个夜里,心跳也是这么慢,但是不稳,像一只脚踩在冰上,不敢踩实。
那时候她躺在灶房里,血从头发里渗出来,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轻,像有人走远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现在又听见了。还在跳,还挺稳。
她睁开眼,看见堂屋的门帘子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停了有一阵了。
门帘子被掀开,爷爷走出来。
他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捏着旱烟袋,烟点着了,烟雾从他的嘴角升起来,飘了一会儿就散了。他没看院子里的任何人,看着门口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的叶子被夕阳照得发黄,一片一片的,像贴了金。
方巧云看着爷爷的脸。夕阳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的眼皮还是耷拉着,看不出在看哪里,但方巧云觉得他在看她。
不一定是在看她的脸,可能是在看她坐的位置,可能是在看她脚下的那片地,也可能什么都没看。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方国梁抬起头看她,她没低头,径直走向院子中间。
走了三步,停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
“爷爷,”她说,“天快黑了。”
爷爷看着她,没说话。
“外婆家的人还没吃饭,”方巧云说,“您给个话吧。”
院子里很安静。连门口那几个人都不说话了。风又起来了,吹了一下,又停了。
爷爷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被风一吹,贴着他的裤腿转了一圈,散开了。
“分,”他说,“但地只有两亩。你们自己种。”
方巧云看着他,没接话。
外婆从凳子上站起来,凳子差点倒了,她扶了一把,稳住了:“两亩?方大柱,你打发叫花子——”
“娘。”方巧云叫了一声。
外婆住了嘴。她的嘴还张着,下巴抖了一下,才慢慢合上。
方巧云看着爷爷,慢慢说:“两亩不够。三亩。”
“没有三亩。”
“两亩半。靠河沿那块。”
爷爷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个眼神,方巧云说不清是什么——不是生气,不是惊讶,更像是在重新看她这个人。
“你倒是会挑。”他说。
方巧云没躲。她就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不自觉地掐着掌心。
“靠河沿那块地肥,种什么都得收成。”她说。
爷爷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已经灭了,他吸了个空,又把烟袋拿下来。
“两亩半。灶房合用半年。粮食给到年底。明年的自己想办法。”
方巧云点了点头。
“字据呢?”大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明天写。”爷爷说。
“今天写。”方巧云说。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方巧云的声音不大,但比大舅的快了半拍。
爷爷看了她一眼。
“今晚写,按手印。”方巧云说,“明天大舅去公社办事,顺路就能带过去。”
她说的“带过去”是假的。大舅明天不去公社。但爷爷不知道。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笔、纸、墨,都得现找。”他说。
大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一支毛笔,一小块墨。纸是裁好的,黄糙纸,裁得不太齐。毛笔用布裹着,布上沾着墨渍,洗不掉了。墨是半块,边角磨圆了。
爷爷看了那些东西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方巧云不知道大舅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可能是下午,可能是更早。她没问。
大舅搬了张桌子放在院子里,把纸铺开,毛笔蘸了墨。蘸的时候墨多了,在碗边上刮了刮,刮了两下,才搁在纸上。
他写字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不快不慢。方巧云站在旁边看着。她识字不多,但认得自己的名字。大舅写到“方守民”三个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墨洇开了一点,像一个黑豆。
“方守民一家自愿从方家大院分出,自立门户。分得村东头靠河沿水浇地两亩半,东厢房北间一间。灶房合用半年,至来年开春。口粮按人口发至本年腊月三十,来年自给。三家平分老人赡养,每年各出玉米……”
大舅念出声来,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念清楚了。
念完了,他问:“有没有要改的?”
没人说话。
爷爷把烟袋叼在嘴里,走过来,看了看那张纸。他看的时候眼睛眯着,不知道是看不清还是不想看清。
他把烟袋拿下来,伸出右手。他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沾着烟渍,黄黄的,洗不掉的那种黄。
他在纸上按了一下。指印圆圆的,红红的,指纹一圈一圈的。
方巧云看着那个指印,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没有这张纸,没有这个指印,没有外公蹲在墙根抽烟,没有外婆坐在凳子上不走。
上辈子,她死了。
大舅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递给方巧云。
方巧云接过来,看着那上面的字。纸角上有一小块墨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她的手指摸了摸那块墨渍,干了,摸上去粗粗糙糙的。
她把纸折好,揣进口袋里。
口袋是妈妈缝的,缝得深,纸放进去不会掉。
她转过身,看见妈妈站在灶房门口。妈妈的手攥着围裙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就那么看着方巧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方巧云朝她点了一下头。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