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从堂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吵得最凶。
他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等着。方巧云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烟袋捏在手里,指头一下一下地摸着烟袋杆子。
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果然,声音慢慢小了。不是因为他喊了“别吵了”,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别人就知道他要说话了。他当村长当了二十年,这个本事是练出来的。
爷爷看了奶奶一眼,又看了外婆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门口那些人身上。
“都散了吧,”他说,“围在这儿像什么话?”
门口的人没散,但也不进来了。有几个往后退了两步,有几个往前挤了挤,但没人走。
爷爷的脸色不太好看了。方巧云看见他咬了咬牙——不是明显的咬,是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平了。
“我说散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听不懂?”
张婶带头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嘀咕着“散了散了”,但眼睛还往里瞟。
刘大婶没退,她站在最前面,两手叉腰,嗓门比爷爷还大:“方大柱,你别拿村长架子压人。我们来是关心你们家,又不是来看热闹的。你三个儿子要分家,这是大事,村里人关心一下怎么了?”
爷爷被她顶得说不出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烟袋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不动了。
刘大婶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她把自己摆在“关心”的位置上,你跟她吵,就是你不知好歹。
外婆在旁边看了刘大婶一眼,没说话。她跟刘大婶不熟,但知道这个人不好惹。她儿子在公社上班,她在村里腰杆子比别人硬。
爷爷转身进了堂屋。门帘子落下来,蓝布晃了两下,停了。
外婆想跟进去,外公拉住了她。
“让他自己想想。”外公说。
外公的声音不大,但方巧云听见了。她注意到外公说这话的时候,烟袋没叼在嘴里,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外婆看了外公一眼,没动,又坐回那把凳子上。凳子晃了一下,她往旁边挪了半寸,稳住了。
方巧云坐在灶房门口,把碗里的凉水倒了。水倒在地上,被土吸了,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慢慢洇开,边缘越来越淡,最后没了。
她把碗扣在地上,碗底朝上。
方国梁从院子角里钻出来,蹲在她旁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在树底下蹲了多久。他手里拿着一根槐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的套小的,小的里面又画一个。
“姐,”他小声说,“爷爷能答应吗?”
方巧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头发还是竖着的,脸上多了几道黑印子,不知道摸了什么。他的鼻尖还是红的,跑的时候被风吹的。
“不知道。”她说。
“那他要是不答应呢?”
“那就让他不答应。”
方国梁没听懂,但他没再问。他低头继续画圈,画到第三个的时候,树枝戳断了。他把断的那截捡起来,继续画。断的那截更短了,握在手里,只露出一小截头。
方巧云看着他的头顶,那一撮翘着的头发还是翘着,她伸手按了一下,按不下去,一松手又弹回来了。
“姐,”方国梁没抬头,“沈叔刚才来了,又走了。”
方巧云“嗯”了一声。
“他站门口看了半天,没进来。”
“我知道了。”
方国梁不画圈了,抬起头看她:“你不叫他进来?”
“他自己会进来的。”
方国梁又低头画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