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子

方巧云把那件碎花裙子穿了一整天，没换。

上午在院子里晃了两圈，下午又晃了两圈。不是闲的，她是在等。等的过程中，她把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墙根的青苔，井台上的裂痕，堂屋门帘子上磨出来的毛边，老槐树树干上那个疤。这些东西上辈子她也看过，但从来没仔细看过。

方巧兰的眼神跟了她一整天。

那种眼神方巧云太熟悉了。从上辈子就跟过来的，像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每次方巧云从她面前走过，她的目光就像苍蝇一样黏上来，从头扫到脚，再从脚扫到头，最后落在裙子上面，停住了。

方巧兰也有一条新裙子，是上个月做的，蓝底白花，比这条的布料厚一些。她穿上的时候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问了好几个人“好不好看”，直到人人都说好看才罢休。但那条裙子她穿了两回就不穿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方巧云知道为什么——因为她穿上不好看。她壮，膀大腰圆的，蓝裙子把她裹得更壮了，像一堵刷了蓝漆的墙。

但方巧云的碎花裙子不一样。粉色的小花，领口有花边，腰那里收了一点，穿上显瘦。方巧云瘦，常年干活瘦的，但瘦得不干巴，该有的地方还是有。这条裙子一穿，她站在院子里，连奶奶都多看了一眼。

方巧兰注意到了奶奶那一眼。

她的脸黑了一下，不是全黑，是慢慢黑下去的，像锅底的火灭了，灰一点一点地盖上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巧兰端着碗蹲在院子角，眼睛一直往方巧云这边瞟。方巧云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喝玉米糊，假装没看见。她喝糊糊的时候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不是故意的，是碗边磕了一个豁口，不吸溜会洒。方巧兰听见那个声音，把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戳得很用力，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方巧云喝完糊糊，把碗搁在地上，没急着去洗。她看着方巧兰，方巧兰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方巧兰先移开了，把碗里的糊糊一口喝了，站起来，碗往灶台上一搁，走了。

方巧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算着时间。

上辈子，方巧兰是在下午动手的。太阳偏西的时候，灶房门口那块地方，光线暗下来了，没那么多人来往，爷爷在堂屋里打盹，奶奶去隔壁串门了，大伯母也不知道去了哪儿。那时候灶房里只有妈妈一个人在切菜，方巧兰进来拿东西，她跟着进来了。

然后就是那一把。

方巧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裙摆上有一块糊糊干了留下的印子，她用指甲刮了刮，没刮干净，就不管了。她把碗拿到灶房里，放在锅台上，碗底朝上扣着。

妈妈正在切菜，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切的是萝卜，一块一块的，大小不太匀，有的厚有的薄。方巧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切。妈妈切菜的时候习惯歪着头，左边的肩膀比右边高一点，是常年弯腰干活落下的毛病。

“妈，”方巧云说，“等会儿方巧兰进来，你别拦。”

妈妈手上的刀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啥？”

“你别拦，”方巧云又说了一遍，“让她推。”

妈妈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个说胡话的人。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摸了摸方巧云的额头。

“不烧啊，”她说，“你这孩子今天到底咋了？”

方巧云没躲，让她摸。妈妈的手粗糙，指腹上的茧子刮在额头上，有点刺。她等妈妈把手拿开，才说：“妈，我没说胡话。你别管就是了。”

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有担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不像是害怕，更像是她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女儿了。她看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身，又拿起刀，继续切萝卜。刀落下去的时候慢了一些，“咚、咚、咚”，不像刚才那么急了。

方巧云靠在灶台边上，听着那“咚咚咚”的声音，后脑勺的包又跳了一下。

外面的光线开始变了。太阳往西边斜，灶房的门口慢慢暗下去，门槛的阴影从外面爬进来，一点一点地往里头挪。方巧云看着那道阴影，看着它爬过门槛，爬到灶台腿边，停住了。

方巧兰进来的时候，方巧云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不是走，是闯——步子大，脚落得重，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带着一股气。方巧云没转头，假装在帮妈妈拿碗。她伸手去够碗架上的一个粗瓷碗，够不着，踮了踮脚，裙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截小腿。

方巧兰的目光落在了那截小腿上。

“让开，”她说，“我拿醋碗。”

灶房不大，三个人站着就转不开身了。方巧云站在碗架前面，挡住了一半的路。她没让，拿着那个粗瓷碗，假装在吹碗上的灰，吹了一下，又吹了一下。

方巧兰伸手拨了她一下。

那只手拨在方巧云的肩膀上，力气不大，但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方巧云顺着那股劲儿歪了一下身子，没倒，又站直了。她转过头，看着方巧兰。

方巧兰的脸离她很近，鼻尖都快碰到了。方巧云能闻见她嘴里的葱味——中午吃的蘸酱菜，葱叶子塞牙了，她拿舌头舔了一下牙齿，发出“啧”的一声。

“我说让开，”方巧兰的声音压低了，“你聋了？”

方巧云看着她，没动。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方巧兰的左手抓着一条抹布，右手空着。抹布是湿的，攥在她手里，水从指缝里滴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你看什么看？”方巧兰的嗓门大了一点。

方巧云没回答。

她把碗从左手换到右手，让出了半个身位。方巧兰侧身挤过去，肩膀擦着方巧云的肩膀过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右手抬起来了。不是推，是甩——像甩一件碍事的东西，手背朝外，使的劲不大，但角度很刁。

那个力道打在方巧云的肩膀上，不是推，是搡。她往灶台的方向歪了一下，后脑勺正好磕在门框上。

“咚”的一声，闷响。

疼。

真疼。

方巧云眼前黑了一下，不是全黑，是像有人把灯调暗了，所有东西都变成了灰蒙蒙的。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袋里飞。她咬了一下牙，没让自己晕过去。身子一软，顺着门框滑下去了，半蹲半坐地靠在灶房门口。

她听见方巧兰说了一句：“我又没使劲——你别装！”

声音从蜜蜂的嗡嗡声里穿过来，断断续续的。

然后她听见刀掉在地上的声音。“咣当”——刀先碰着灶台，弹了一下，然后掉在地上，又“当”了一声。是妈妈手里的刀。

“云儿！云儿！”妈妈的声音，又尖又抖，像一根绷紧了的弦被人拨了一下。

方巧云闭着眼睛，感觉到妈妈的手在摸她的头。那只手在抖，指头冰凉，在她的头发里扒来扒去，扒到后脑勺那个包的时候，她没忍住，“嘶”了一声。

“流血了没有？”妈妈的声音在耳朵边上，近得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

方巧云没回答。她咬着牙，等着那片嗡嗡声过去。

“没流血，”她听见方巧兰的声音，远了，像是退到了灶房门口，“就磕了一下，哪那么娇气——”

“你闭嘴！”妈妈吼了一声。

方巧云这辈子没听妈妈吼过。妈妈在方家从来不大声说话，受了气也是闷着，顶多偷偷抹眼泪。这一声吼，把她自己也吓着了。方巧云感觉到妈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摸上来，力道轻了一些。

方巧云慢慢睁开一只眼。

灶房里光线暗，灶膛里的火灭了，只剩几块炭还红着，一闪一闪的。妈妈的脸在那一闪一闪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眼眶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的。方巧兰站在灶房门口，身子半躲在门帘子后面，只露出半边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慌张还是嘴硬，嘴巴抿着，下巴有点抖。

方巧云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她没急着起来。半靠在门框上，后脑勺靠着门框的木头上，木头的纹路硌着她的头皮，一道一道的。她的目光越过方巧兰，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爷爷没出来。磨刀声停了有一阵了，但他没出来。方巧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的，也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奶奶不在院子里。

大伯母也不在。

方巧云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肿了，碰着就疼，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热度，比旁边的皮肤烫。没有血，没有破皮，就是肿了。比上辈子轻多了。

“国梁。”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有点哑。

方国梁从院子角里窜出来。

他刚才蹲在老槐树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什么，方巧云没注意到他。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到了多少。他从树底下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没扔。

“姐！”他蹲下来，脸凑得很近，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子黑亮黑亮的。

方巧云看着他的脸。这小子，额头上有三道黑印子，不知道摸了什么，鼻尖上沾着一粒灰。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喷在她脸上，热热的。

“去外婆家，”方巧云说，“说方巧兰把我推了，磕着头了，快不行了。”

方国梁的眼睛又圆了一圈。

“去，”方巧云说，“跑快点。”

方国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方巧兰，又看了看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他站起来，转身就跑。

跑的时候，他的鞋掉了一只。他弯下腰捡起来，没工夫穿，夹在胳肢窝里继续跑。

方巧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她的耳朵里还残留着他跑出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妈妈蹲在她旁边，手还搭在她肩膀上，不抖了，但手心是湿的，全是汗。

方巧兰还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一块被揉来揉去的抹布。

方巧云闭上眼睛。

她现在只需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