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梁跑得快。
这孩子打小就瘦,腿长,窜起来跟个兔子似的。三婶老说他“吃多少都长不胖,全跑没了”,这话不假。他从方家大院窜出去,穿过巷子,拐了两个弯,上了去外婆家的那条土路,一路上都没停。
鞋掉了一只,他弯腰捡起来,夹在胳肢窝里继续跑。另一只鞋的鞋带松了,鞋在脚上晃来晃去的,好几次差点又掉了。他跑几步就低头看一眼,看见鞋没掉,又接着跑。
土路上有车辙印,干了的,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他没穿鞋的那只脚踩在车辙上,脚底板被印子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
风从他耳朵边上刮过去,呼呼的,听不太清别的声音。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方巧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说方巧兰把我推了,磕着头了,快不行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快不行了”,姐姐明明还能说话,能睁眼,能叫他去报信。但姐姐说了,他就照做。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外婆家在三里地外,过一条土路,翻一个小坡,再走一段田埂就到了。平时走路要小半个钟头,他今天跑得估计二十分钟都没用上。
到了外婆家门口,他气都喘不匀了。门是关着的,没上闩,他一把推开,一头撞进去。
外婆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拌了麸子的泔水,稠稠的,冒着热气。她看见方国梁那个样子,手里的盆差点没端住——晃了一下,泔水洒了几滴在地上,鸡立刻围上来啄。
“咋了这是?”外婆的眉毛拧在一起,“跑成这样?”
方国梁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他的肺像被人攥住了,吸进去的气不够用,每次呼气都带着哨音。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话都说不利索。
“外……外婆……”
“慢点说,慢点说。”外婆把盆放下,走过来。
方国梁直起腰,吸了一大口气:“我姐——方巧兰推我姐——我姐头磕门框上了——流了好多血——爷爷还不让送医院——”
他说话的时候,舌头像打了结,有几个字咬不清,但意思到了。
外婆的脸一下子白了。那种白不是纸一样的白,是发青的白,嘴唇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谁?巧兰?”
方国梁点头,点得脑袋都快甩出去了。
外婆没再问了。她转身就往屋里走,不是走,是冲。方国梁跟在后头,看见外婆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她用手撑了一下门框,稳住了,继续走。
“老头子!老头子!”外婆的声音又尖又亮,把灶台上的一只碗都震得嗡了一下。
外公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烟袋,烟袋锅子里还有火星子,冒着细细的烟。他看了外婆一眼,又看了方国梁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烟袋从手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攥住了。
“云儿被打了,磕着头了,大柱还不让送医院!”外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颤,不是害怕的那种颤,是压着火的那种。
外公没说话。
他把烟袋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灭了。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磕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烟灰掉在地上,散了。
“走。”他说。
方国梁在外婆家没见过外公这个样子。外公这个人,一辈子就信一个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妈妈在方家受了多少气,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总说“哪家媳妇不受气?忍忍就过去了”。方国梁以前觉得外公冷血,后来大了才慢慢明白,他不是不疼女儿,是他那个脑子转不过来,觉得女人嫁了人就归别人家了,当爹的管多了不好看。
但今天,外公没说“忍忍”,没说“看看再说”,他说“走”。
声音不大,但那个“走”字,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大舅王建国在灶房里听见动静,出来了。他手上还沾着面,围裙上全是白,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
“爹,啥事?”
“你姐家,云儿被打了。”
王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看了方国梁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不是疼,是懵。他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把围裙解了,扔在灶台上。
“我去换件衣裳。”他说的衣裳,大概是柜子里那件压箱底的干净褂子,平时不舍得穿的。
大舅妈赵红梅从里屋追出来:“等等我,我也去!”她跑了两步,又回头冲西屋喊:“明朗!看好你弟弟,别乱跑!”
王明朗从窗户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妈,咋了?”
“在家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哦。”
王明朗缩回去了。
一大家子人,呼呼啦啦地往外走。外婆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急,六七十岁的人了,走得比年轻人还快。她一边走一边骂,骂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串,从李来娣骂到方大柱,从方大柱骂到方国田,从方国田骂到李翠花,最后又绕回李来娣。
“李来娣那个老东西,成天欺负我闺女,这回连我外孙女都要打死了,真当我们王家没人了是不是?”
外公跟在后头,没吭声,但脸是铁青的。他的烟袋还攥在手里,没别到腰上。烟袋杆子上挂着的布袋子晃晃悠悠的,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裤腿。
大舅走在外婆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娘,到了先别吵,看看云儿啥情况再说。”
“看看看,还看什么看?人都要死了!”
“我不是那意思——”
“你别跟我说话!”外婆白了他一眼,步子一点没慢。
大舅妈在后头偷偷拉了拉大舅的袖子,小声说:“你少说两句,咱娘这会儿火大着呢。”
王建国就不说话了。
小舅王建军走在最后头。他没穿外套,就一件旧汗衫,汗衫上还有几个洞。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不慢,但每踩一步都很实。方国梁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下巴绷得很紧,腮帮子那里鼓了一下,又鼓了一下——在咬牙。
方国梁跑在最前头带路。他跑的时候两只脚都穿着鞋了——掉的那只在路上找到了,他没停下来穿,夹在胳肢窝里跑了一阵,后来喘气的时候弯腰穿上了,鞋带没系,拖在地上,踩一脚拖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一大家子——外婆、外公、大舅、大舅妈、小舅——呼呼啦啦的,把整条土路都占满了。路边田里有人直起腰来看他们,手里的锄头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方国梁心里忽然觉得——稳了。
方家这边,方巧云被妈妈扶到屋里躺下了。
说是扶,其实是半抱半拖。妈妈的手从她胳肢窝底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架起来,往东厢房走。方巧云的腿使不上劲,不是真的使不上,是她不想使劲。她让腿软着,脚在地上拖着,鞋底擦着地面,沙沙的。
方巧兰没跟过来。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抹布,攥得指头发白。抹布上的水已经不滴了,被她攥干了。
方守民从西屋出来了。他站在屋檐下,看着她们,没动。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拇指在左手虎口那块茧子上磨,一下,一下,又一下。方巧云注意到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了。
方巧云躺在炕上,后脑勺挨着枕头的时候疼了一下,她皱了下眉,没出声。妈妈拿了一条湿毛巾敷在她后脑勺上,毛巾是凉的,水从头发里渗下去,顺着脖子往下淌,凉飕飕的。
妈妈坐在炕沿上,手一直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不抖了,但手心是湿的,全是汗。方巧云的手被那只手攥着,能感觉到妈妈指头上的茧子,硬的,硌手的。
“云儿,你头晕不晕?想不想吐?”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行。”
“妈去给你倒碗水?”
“不用。”
妈妈就不动了,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方巧云睁开眼,看了妈妈一眼。妈妈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红,围裙上沾着面粉和菜叶子,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她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小口子,结着一点血痂,可能是这两天没睡好上火裂的。
“妈,”方巧云说,“你信不信,过了今天,咱家就不一样了。”
妈妈愣了一下:“啥?”
方巧云没解释,又闭上了眼睛。
她的耳朵竖着。她在等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急匆匆的,带着喘气声,带着鞋底拍在泥地上的“啪啪”声。
外婆家到这儿,三里地。方国梁跑得快,二十分钟差不多了。
她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数到两百多下的时候,她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是外婆的声音。
隔着一道墙,隔着一个院子,隔着一层一层的空气,那个声音传过来,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划开了一块布。
“方大柱!你给我出来!”
方巧云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还是黑的,蜘蛛网还在晃。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