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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重生七零:巧云逆袭记

方巧云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醒过来的,是猛的一下——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拉了一下开关,“啪”的一声,她就睁眼了。睁眼的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她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黑色的,被烟熏了不知道多少年,黑得发亮,上面挂着一串干辣椒,还有一个蜘蛛网。蜘蛛网破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在风里一晃一晃的,上面沾着灰。

有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锅盖碰锅沿,咣当一下。柴火噼啪噼啪的,烧得正旺。还有妈妈低低的咳嗽声,咳了两下,忍住了,又咳了一下。

方巧云听见这些声音的时候,脑子里那个空屋子开始往里填东西。

先是疼。后脑勺那个位置,一跳一跳的,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像有人拿木头桩子一下一下往里砸。她不用摸就知道那里有个包。上辈子也有,比这个大,比这个疼。

然后是记忆。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是一片一片的,像碎了的碗,她得一片一片捡起来拼。方巧兰的手,推在她肩膀上的那一下。门槛。骨头裂开的声音。血。爷爷的烟袋锅磕在桌沿上,“你要是敢拿家里的钱去救那个丫头,我就死给你看”。

爸爸站在门口,嘴巴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桂枝,”他说,“咱再想想办法。”

不是“我去借”,是“再想想办法”。

妈妈的脚步声,在黑夜里,跑出去,跑远了。沈家的门被敲响的声音。沈国良说“桂枝嫂子你先拿去”的声音。妈妈的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回跑,跑回来。

然后是她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像一只脚踩进泥里,往下陷,往下陷,最后停了。

她死在了那个夜里。妈妈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方巧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擦。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外头妈妈又咳了一声,锅盖又响了一下,灶房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吱呀一声。

她慢慢坐起来。

身子沉,像灌了铅。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是那件碎花裙子。新的,妈妈熬夜给她做的。裙子上的花是粉色的,一朵一朵的,不大,领口那里妈妈还特意绣了一圈花边,针脚密密麻麻的,很密,密得看不见线头。

她的手摸了摸裙摆。布是粗布,但洗过两水,软了一些,摸上去不扎手。裙摆上有一小块灰,大概是蹭的,她用巴掌拍了拍,没拍干净。

她把脚伸到地上找鞋。鞋没成对,一只在炕沿底下,一只在门后头,她光着一只脚走过去捡回来,穿上。布鞋的鞋底是妈妈纳的,麻绳勒得紧,踩在地上硬邦邦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刺得她眼睛一酸。院子里,方巧兰正端着脸盆从井边走过来,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地上。她看见方巧云了,斜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哟,醒了?穿个新裙子就不认得人了?”

声音和上辈子一模一样。那个语调,那个眼神,连撇嘴的角度都没变。

方巧云没理她。

她把门缝推大了一点,站在门槛上往外看。

院子里的一切都跟上辈子一样。东边墙角,爷爷蹲在那儿磨镰刀,把镰刀按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推,磨刀石发出“嗤——嗤——”的声音,每一下都带着一点沙沙的尾音。他的烟袋别在腰上,烟袋杆子上挂着一个布袋子,晃晃悠悠的。嘴里哼着什么小调,哼得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

西边,大伯母李翠花端着一盆脏衣服从屋里出来,一边走一边叨叨:“天天伺候一大家子,也没见谁搭把手……”

奶奶从灶房探出头来:“翠花,你把那盆衣服搁那儿,让桂枝洗。”

“桂枝桂枝,啥都让桂枝,她又不是铁打的。”大伯母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盆还是放下了,放在井台边上,盆底磕在石头上,“咚”的一声。

妈妈从灶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上还滴着水。她看了奶奶一眼,没说话,端着盆去井边了。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像是一个人走在一条只有她自己的路上。

方巧云看着妈妈的背影。

围裙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又细又黑,青筋在手背上鼓着。她蹲在井台边,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一件一件地搓。搓衣板搁在盆沿上,衣服在板子上来回磨,发出“嚓嚓嚓”的声音。

方巧云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了妈妈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堂屋门口。爷爷还在磨镰刀,镰刀已经磨得发亮了,他还在磨,大概是闲的。磨刀石上浇了水,磨出来的浆是灰白色的,顺着石头往下淌,淌到地上,被土吸干了。

方巧云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凉鞋踩在泥地上,脚趾头露在外面,沾了一点土。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后脑勺疼,是因为她在用脚感受这个地面——硬邦邦的,有点硌,踩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小石子。这是方家院子的地,她踩了十六年,上辈子死的时候也踩着的。

方巧兰又翻了个白眼,端着空盆走了。盆在她手里晃来晃去,磕着她的腿,发出“空空空”的声音。

方巧云没看她。她走到灶房门口,站住了。

灶房里,妈妈已经把衣服泡在盆里了,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灶膛的火映在她脸上,红红的,把她脸上的褶子都照出来了。她的眉毛很浓,年轻时候应该挺好看的,现在被日子磨得没什么光了。

“妈。”方巧云叫了一声。

妈妈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咋起来了?头还疼不疼?”

“不疼了。”

妈妈看了她一眼,明显不信,但没追问。她把柴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饿了没?粥快好了。”她说着,转身去揭锅盖。

锅盖掀开,一股白气冲上来,把她的脸遮住了。白气散开的时候,方巧云看见妈妈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玉米糊,勺子在锅底刮了一下,发出“嗤”的一声。

“妈,”方巧云站在门口没动,“你今天别干那么多活了。”

妈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啥?”

“我说,”方巧云说,“今天别干了。有人让干的,让她们自己干。”

妈妈看了她几秒,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她把勺子搁在锅沿上,勺子柄搭在外面,滴了一滴糊糊在灶台上。

“你这孩子,今天说话咋怪怪的。”妈妈说着,又转身去忙了。

方巧云没再说什么,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磨刀的声音,搓衣服的声音,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远处谁家的鸡叫了一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她把手插进裙子口袋里,摸到一根线头,是妈妈缝裙子留下的,没剪干净。她用指头捻了捻,线头缠在指尖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了。

今天,她要穿上这条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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