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穷途擒虎,旧相入秦
西陲荒原,黄沙漫天。
凉州城破之后,柳渊带着三十余名残存亲卫,一路向西奔逃,遁入无边戈壁荒滩。
此地无城、无村、无路、无粮。
烈日灼地,风沙扑面,寸草不生。
曾经执掌大雍朝堂七年、一言可定百官升降的权相,如今衣衫破烂、满面尘沙、徒步亡命,形如丧家之犬。
身后,雍廷铁骑一路搜山追捕,哨骑遍布荒原各处,悬赏告示贴遍西疆每一处关卡要道。
柳渊彻底成了丧家之寇。
“主公,水尽粮绝了!”
一名亲卫跪在沙地上,声音嘶哑绝望。
连日奔逃,不敢走官道、不敢入村寨、不敢明火做饭,所有人早已精疲力竭,嘴唇干裂出血,腹中空空如也。
三十余亲卫,一路死伤、溃散、叛逃,如今只剩十三四人。
柳渊拄着断矛,喘息剧烈,抬头望向茫茫黄沙,眼底是极致的不甘与癫狂。
“萧彻……萧珩……”
“我半生经营权柄,执掌天下半壁,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不甘心蛰伏、不甘心败于少年新帝、更不甘心输给曾经被他一手打入尘埃的废王萧珩。
他本想割据凉州、搅动乱世、待天下大乱再重夺中枢。
可短短两月,基业崩塌,一朝归零。
身旁仅剩的护卫颤抖劝道:“主公,荒原已无去路。前方再往西,便是北秦边境防线。雍军追得太紧,我们……我们只能试着向北秦地界突围,借北疆边境混乱逃出生天!”
此话一出,众人沉默。
投奔北秦,何其讽刺。
柳渊一生算计萧珩、构陷忠良、流放秦王、压制北疆,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可如今走投无路,天下之大,竟只剩北秦地界,是雍军不敢深入、追兵最弱的一线生机。
柳渊闭眸良久,喉间溢出一声苍凉冷笑。
“天要亡我,偏不亡。”
“走!入北秦!”
“萧珩恨我入骨,未必会立刻杀我。留着我,尚可制衡萧彻!我尚有口舌、尚有旧部余威,未必不能再翻盘!”
绝境之人,最易痴心妄想。
他认定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执意铤而走险,翻越荒原界山,闯入北秦边境。
……
北秦西境防线。
戈壁尽头,峰峦起伏,关卡林立,黑甲秦兵巡守森严。
自南北对峙以来,萧珩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西疆边境日夜不休、斥候密布、无死角巡查。
荒原异动,第一时间被秦兵察觉。
“发现荒原逃寇!十余残人,直奔我边境关卡!”
烽烟小卒即刻鸣哨示警。
驻守西境的秦将听闻,即刻率领百名轻骑,策马合围。
柳渊一行人刚踏入北秦土地,尚未喘息片刻,便被黑压压的秦骑团团围死。
刀枪林立,铁骑环伺,退路彻底封死。
柳渊亲卫拼死拔刀抵抗,可连日饥疲,战力全无,片刻之间尽数被制服、擒拿跪地。
只剩柳渊一人,立在包围圈中央,孤身独立,满身风沙。
秦将勒马俯视,目光锐利:“何人擅闯秦境?!”
柳渊缓缓抬头,拂去脸上沙尘,挺直脊背,纵使穷途末路,依旧残存权臣气度。
“老夫,前朝丞相柳渊。”
“烦请通报秦王萧珩——故人来访。”
此言一出,秦骑尽皆震动。
逃窜天下的头号叛臣、大雍权相柳渊,竟然自投罗网,闯入北秦地界!
秦将心头巨震,不敢怠慢,即刻传令:封锁边境、就地看押、快马传报雁门关!
一日一夜快马疾驰。
消息传回秦王行辕。
北疆雁门关,文武满堂,正在议事。
门外侍卫急步入内,高声禀报:
“启禀秦王!西境急报!逃亡叛臣柳渊,穷途无路,闯入秦境,已被我军生擒!现押于西关大营,等候秦王发落!”
轰!
满堂文武瞬间哗然!
谁也没想到,纵横朝野半生、搅动天下大乱的柳渊,最后没有死于雍军追杀、没有死于荒原亡命,反而落入北秦之手!
老陈眼中精光暴涨:“天意!此乃天大机缘!萧彻全力搜捕不得,反倒被我们生擒!”
李冲握拳怒吼:“此贼祸乱天下、构陷秦王、害死无数边关将士!今日终于落网!请秦王即刻下令,就地正法,以慰亡魂!”
帐下诸将群情激愤,人人欲斩柳渊。
唯独萧珩端坐主位,神色平静,不起波澜。
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眸色深沉,无人看透心思。
良久,他缓缓开口:
“不必斩杀。”
“传我军令。”
“命西境守将,将柳渊枷锁束身、严加押解,即刻送回雁门关。”
“本部大堂,我要亲自审他。”
众人一愣。
亲自审问?
萧珩淡淡解释:“柳渊不是普通叛贼。他掌雍朝七年,知朝堂底蕴、知各州虚实、知萧彻底牌、知天下暗流。”
“此人活着,价值万千。”
“死了,不过一抔黄土。”
……
三日后。
雁门关,秦王王城正门大开。
一队黑甲秦兵押解一人,缓缓入城。
大道两侧,秦军林立,百姓围观。
曾经权倾天下、万人跪拜的柳丞相,此刻身披重枷、铁镣锁足,发髻散乱、满身尘土,步履艰难。
沿街北秦百姓,无不侧目唾骂。
当年雍廷层层加赋、年年压榨北疆,根源尽在柳渊。
北疆百姓流离、将士冤死、山河破碎,皆由此人而起。
万人唾弃,举世皆仇。
一路行至秦王行辕大堂。
重兵推搡之下,柳渊踉跄入内。
抬眸瞬间,他看见了端坐主位之上的青年君王。
玄色王袍,玉带束身,眉目清冷,气度巍巍。
短短数年。
当年那个被他诬陷罪名、废去王爵、流放荒滩、任他揉捏的皇子萧珩。
如今已是割据北疆、立国称秦、与大雍双雄对峙的一方霸主。
而他自己,从权倾朝野,沦为阶下囚。
世事翻转,如梦似幻。
柳渊缓缓抬头,无惧无怯,反而扯出一抹苍凉的笑。
“萧珩,别来无恙。”
萧珩垂眸俯视他,声音清冷无波:
“柳渊,你我再见,已是囚王之别。”
柳渊挺直脊背,纵使带枷,依旧不肯折了傲骨:“老夫今日落于你手,非输于你,是输于时势!若非萧彻年少背义、卸磨杀驴,老夫何至于亡命荒原!”
“到了如今,你还不知错?”萧珩目光微冷。
柳渊仰头大笑,笑声苍凉癫狂:
“错?老夫何错?!”
“当年先帝驾崩,朝纲飘摇,诸王争权,是我稳住朝堂!”
“萧景昏懦无能,是我代掌天下!”
“乱世将至,弱君难守山河,老夫欲掌乾坤、整肃天下,何错之有?!”
“唯一错处——便是当年未杀你!”
他死死盯着萧珩,眼底满是悔恨与不甘:
“我早知你藏龙卧虎、胸藏天地!我早知你必成大患!当年一念之仁,只将你流放,未斩草除根!今日之败,唯此一错!”
大堂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穷途末路的旧相。
至死不悔,至死桀骜。枭雄落幕,依旧傲骨铮铮。
萧珩静静看着他,片刻,缓缓开口:
“你稳住的不是天下,是你的权柄。”
“你把持的不是朝纲,是你的私欲。”
“你打压忠良、盘剥百姓、结党营私、乱政祸国。”
“你不是生不逢时,是德不配位、心藏奸雄之恶,无济世之仁。”
字字公正,句句诛心。
柳渊笑意僵在脸上,良久,缓缓闭上眼。
他争权一生,算计一生,祸乱一生。
终究,被一语道破本质。
萧珩站起身,声音沉定,响彻大堂:
“柳渊罪满天下,罪证昭彰。”
“本王不杀你,有三用。”
“一,留你当众公示,告慰北疆万千冤魂、流离百姓。”
“二,留你为质,制衡中原萧彻,拿捏南北博弈筹码。”
“三,留你见证——我如何踏平中原,一统你曾经掌控的万里山河。”
柳渊猛地睁眼,身躯微震。
萧珩缓步走下台阶,立于他身前,目光如万古寒潭:
“你毕生所求的天下霸业。”
“我,替你来成。”
……
当日,秦王下令。
柳渊打入北秦天牢,严加软禁,不得杀、不得辱、不得放。
消息飞速传开。
北疆万民欢呼,大快人心。
千里雍都,紫微殿。
当萧彻收到密报——柳渊被北秦生擒、囚于雁门。
少年天子端坐龙椅,指尖骤然攥紧,眼底锋芒骤盛。
他平定凉州、肃清内乱、追杀数月无果。
到头来,死敌落入宿敌之手。
北秦手握柳渊,等于手握一张随时可以搅动雍朝、离间朝野、撬动世家的王牌。
南北平衡,再度倾斜。
萧彻望着北疆方向,低声沉吟:
“萧珩……你捡了一步大棋。”
双雄对峙,一囚在手,一帝在朝。
柳渊虽败,却成了南北之间最微妙、最致命的棋子。
天下棋局,暗流再翻。
终局大战的引线,已然悄悄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