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囚棋互制,南北暗斗
雍都紫微殿,气氛沉凝如铁。
萧彻将北秦送来的密信反复阅览数遍,纸页边缘几乎被指尖捏出褶皱。柳渊被俘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在大雍朝堂掀起层层波澜。
阶下新任丞相躬身奏报:“陛下,柳渊囚于北秦天牢,此事隐患极大。此人在朝中旧部、地方故交依旧不少,萧珩手握此人,便可借其名号离间朝野、煽动旧党作乱。此外,秦王也能以此为筹码,向我方漫天要价。”
殿内文武纷纷附和,人人面色忧虑。
柳渊在大雍经营七年,盘根错节,即便失势逃亡,暗中感念其旧恩、或是畏惧其余威的官吏、世家仍不在少数。如今他落入死敌手中,等于把柄全然落在北疆。
一名老将出列进言:“依臣之见,不如即刻遣使北上,以重金、粮秣赎回柳渊。哪怕付出代价,也不能让萧珩握着这枚棋子牵制我大雍。”
“赎回?”萧彻抬眼,眸中冷光流转,“萧珩精明至极,岂会轻易放人?他既然收下柳渊,便是打算用到底。贸然遣使求赎,只会显得我方被动,反倒助长对方气焰。”
他太清楚萧珩的心思。留着柳渊,不杀不放,不为泄愤,只为拿捏制衡。
萧彻缓步走下丹陛,立于大殿中央,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出对策:
“第一,下诏天下,再次公示柳渊罪状,割裂朝野与他的牵连。凡私通叛臣、暗中往来者,以谋逆论处,从严查办,掐断萧珩借人作乱的可能。”
“第二,整顿边防。抽调西疆部分精锐东移,补充中原北线防线,壁垒森严,整军备战。北秦有筹码在手,必然会借机施压,我大雍唯有军力强盛,方能与之对等博弈。”
“第三,暂不主动遣使。敌不动,我不动。静观北疆动向,若萧珩提出条件,再随机应变。”
三条指令条理分明,以强硬姿态化解被动局面。百官见状,纷纷躬身领命。
萧彻心中清楚,南北之间短暂的平静已经走到尽头。柳渊这枚囚棋,让双方的博弈从暗中蓄力,转向明面拉扯。
与此同时,不少依附柳渊的残余势力听闻旧主被俘,人心惶惶。有人暗中派人试图联络北秦,想要营救柳渊,也有人担心被牵连,连夜销毁往来书信、闭门自保。大雍境内,暗流再度涌动。
……
雁门关,北秦天牢深处。
囚室石墙冰冷,仅有一扇小窗透入微光。柳渊身披枷锁,席地而坐,神情反倒愈发平静。
从权倾朝野的丞相,到亡命荒原的逃犯,再到身陷囹圄的囚徒,几番起落,他早已看淡生死,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算计。
脚步声由远及近,萧珩孤身走入囚室,身后只带两名侍卫。
厚重牢门“哐当”落锁,隔绝外界声响。
柳渊抬眸,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秦王亲自前来,是打算来消遣我这个阶下囚,还是想好如何利用我这枚棋子,向萧彻施压了?”
“你倒是看得通透。”萧珩立于石窗之下,天光落在他玄色衣袍上,“如今南北对峙,你是最特殊的中间人。”
“你想劝我归降?”柳渊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老夫执掌一朝相位,岂会屈居人下?萧珩,你不必白费口舌。”
“我从未想过劝你归降。”萧珩淡淡摇头,“你我道不同,永难相容。今日前来,只是想问你几件事。”
他话锋一转,直奔主题:“大雍各地府库存粮、军械储备,以及萧彻新编禁军的布防、战力,你执掌朝政多年,必然一清二楚。如实相告,我可保你衣食无忧,免受牢狱苛待。”
柳渊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并未立刻拒绝。
他如今身陷北秦,生死荣辱皆由旁人掌控。一味硬抗,只会受尽苦楚;适度周旋,反倒能拖延时日,静观局势变化。况且,他心中对萧彻、萧彻二人皆有恨意,巴不得两强拼杀,两败俱伤。
“哈哈哈。”柳渊放声一笑,“好一个精明的秦王。也罢,如今我已是笼中鸟,些许旧事,说与你听也无妨。”
接下来半日,柳渊将大雍腹地兵力分布、各州钱粮虚实、新编军队的短板弱点一一道出。他久居中枢,所知信息详尽至极,不少连北秦细作都难以打探到的隐秘,尽数吐露。
萧珩静静聆听,时不时点头记录,心中对大雍的底牌,愈发了然。
待到柳渊说完,萧珩转身欲走。
“等等。”柳渊忽然开口,“萧珩,你坐拥北疆,兵精民附,萧彻稳住中原,锐气正盛。你以为二虎相争,最后便能一统天下?”
萧珩止步回头:“你有话说?”
“天下不止秦、雍两股势力。”柳渊目光幽深,“江南三州看似中立自治,实则囤积财力、暗练私兵,坐观龙虎斗,意图坐收渔利。我昔日不少心腹,也隐匿在江南地界。此外,北境之外的蛮部经此前大败,休养生息许久,也在蠢蠢欲动。”
“你和萧彻拼得两败俱伤,最后得利的,未必是你们任何一方。”
这番话,并非挑拨,而是基于多年布局的客观判断。
萧珩眸色微凝,他并非没有留意江南与塞外势力,只是此前专注于雍朝,未曾深挖。柳渊身处权力漩涡多年,看待全局的眼光,确实有独到之处。
“多谢提醒。”萧珩语气平淡,“不过我的路,无需旁人指点。”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囚室。
走出天牢,老陈早已在外等候,连忙上前:“秦王,柳渊所言属实?”
“半真半假。”萧珩沉吟道,“他意在搅乱局势,却也点出了我们忽略的隐患。江南、塞外,皆是潜藏的变数。”
“如今掌握了雍朝布防虚实,时机已然成熟。”
萧珩目光望向南方雍都方向,沉声道:“传令下去,整饬三万精锐铁骑,于边境列阵施压。同时派遣使者前往雍都,递出国书。”
老陈问道:“国书之中,如何措辞?”
“两条要求。”萧珩字字清晰,“其一,大雍需兑现昔日和议,恢复岁贡,补齐此前拖欠的钱粮物资;其二,开放全线边境关隘,允许北秦商旅、斥候自由通行。”
“若萧彻应允,南北暂且维持现状;若他拒绝,我北秦铁骑,即刻挥师南下,直取中原!”
以军力为盾,以柳渊为棋,步步紧逼,试探大雍底线。
……
三日后,北秦使者持国书抵达雍都。
金黄封皮的国书送入紫微殿,萧彻展开阅览,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恢复岁贡、开放边境,两条要求条条戳在大雍的痛处。恢复岁贡,等于承认北秦凌驾于雍朝之上,折损皇室威严;开放边境,更是等于国门洞开,任由北秦势力渗透。
殿内百官看完国书,一片哗然。
“欺人太甚!萧珩分明是借机寻衅!”
“万万不可应允!一旦开放边境,后患无穷!”
“北秦陈兵边境,摆明了是以武力相逼,若是拒绝,战火即刻重燃!”
朝堂之上,争执不休。主战者认为应当整军迎战,宁死不屈;主和者担忧战事再起,国库、军民都难以承受,劝萧彻暂且隐忍。
萧彻沉默许久,心中权衡利弊。
大雍刚刚平定内乱,新军尚未完全练成,军心虽振,战力却远不及身经百战的北秦铁骑。强行开战,胜算渺茫。可若是全盘答应,皇室颜面扫地,好不容易凝聚的人心也会动摇。
两难之间,萧彻忽然目光一凛,心中定下计策。
他提笔,亲手回复国书。
第一,岁贡可以恢复,但数额减半,且需分三年逐步交付,国库空虚,无力一次性补齐旧欠。
第二,边境互市照常开放,但关隘防务由双方共同管控,北秦人员通行,需持信物核验,绝不可放任自由。
除此之外,他额外附上一条:愿以良田千顷、锦缎万匹,交换柳渊,归还大雍处置。
以退为进,讨价还价,同时试图收回柳渊这枚致命棋子。
使者带着回复,快马返程北疆。
雁门关秦王行辕内,萧珩看完雍朝回书,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萧彻倒是懂得取舍。”
“岁贡减半、边境共管,想来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至于换回柳渊……”
他将回书放在案上,断然摇头:“告诉来使,岁贡减半可以应允,边境共管亦无不可。但柳渊,绝不可能交还。”
“萧彻想要人,除非亲率大军,来北秦疆土自取。”
一句话,彻底堵死赎回柳渊的可能。
南北使者往返数次,拉锯谈判持续近十日。
最终双方各退一步,重新订立新约:雍朝恢复半数岁贡,分三年结清积欠;边境关隘共管,商旅互通,军力不得越界;柳渊依旧留置北秦,归属北秦处置,雍朝不得再提赎回之事。
一纸新约落地,南北对峙的格局再次稳固。
表面上干戈止息,实则双方都在疯狂积蓄力量。
雍都之内,萧彻借着谈判的缓冲期,日夜操练兵马,清查地方隐患,清剿柳渊残余党羽,一步步夯实统治根基。
北疆之地,萧珩整合全军,吸纳降兵、部族勇士,扩充至四万精锐,同时派人紧盯江南、塞外动向,防备第三方势力突袭。
囚于北秦的柳渊,依旧是悬在两国头顶的利剑。
江南地界,世家大族紧闭门户,暗中扩军囤粮,冷眼旁观南北交锋。
塞外蛮部休养完毕,屡屡在边境试探,虎视眈眈。
天下四方,人人厉兵秣马。
短暂的和平,不过是大战来临前的蛰伏。
萧珩立于雁门关城楼,南北风交汇于此,吹动他的衣袂。他望着万里河山,眼中锋芒毕露。
“隐忍蓄力已久,棋局铺垫完毕。”
“萧彻,下一次相见,便不是谈判桌上的拉扯了。”
“这天下,该决出最终的主人了。”
千里之外的雍都龙椅上,萧彻亦望向北疆方向,掌心紧握成拳。
南北双雄,彼此心照不宣。
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终极决战,已然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