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面馆开在旧厂街的一条巷子里,门脸小得像个狗洞。
但高晓晨知道,这间面馆的包厢,是半个京海的消息集散地。
他十二点整到的。
安欣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没动筷子,光看着。
高晓晨拉开门,一屁股坐下,拿起菜单就翻。
“安警官,你真让我点菜?”
“说了让你点。”
“那我可不客气了。”
高晓晨对着门口喊了一嗓子。老顾,来三碗招牌牛肉面,加两份牛杂,再来一碟酸菜,一碟花生米。
安欣看着他。
“三碗?你一个人吃三碗?”
“一碗是我的,一碗是打包给我妈的,还有一碗是给门外那位兄弟的。”
安欣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一下。
“什么门外兄弟?”
“跟踪我来的那位。从我家门口跟到这儿,跟了八条街,也够辛苦的。”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二十七八岁,寸头,黑色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的表情很尴尬,像考试作弊被抓了现行。
安欣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
“安哥,队长让我……”
“出去。”
“安哥……”
“出去。”
年轻男人缩了缩脖子,关上门,走了。
高晓晨笑了。
“安警官,你们的人跟踪技术不太行。下次我教教他。”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的?”
“出了我家小区大门就发现了。他一直在左边的人行道上走,离我大概三十米。
正常人不会跟一个人保持三十米跟八条街。”
安欣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你还注意到了什么?”
“他鞋上有泥。今天没下雨,京海只有开发区那边在修路挖管道,才有泥。
所以他应该是从开发区过来的。你们刑警队的驻地在开发区,对吧?”
安欣把面碗放下了。
他看了高晓晨五秒钟,眼神里写着两个字:服了。
“高晓晨,你真的只有十八岁?”
“身份证上写的,你看过。”
“我看过。但我怀疑你身份证的年龄写错了。”
牛肉面上来了。
热气腾腾,汤浓肉烂,面条筋道。
高晓晨抄起筷子就吃,呼噜呼噜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安欣没吃。他等高晓晨吃了半碗,才开口。
“你说你知道黄翠翠的女儿在哪。”
“知道。”
“在哪?”
高晓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安警官,我要先跟你说明白一件事。我不是你的线人,我也不要你的钱。
我告诉你的每一件事,都是免费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查你的案,我保我的人。我们不互相妨碍。”
安欣沉默了一会儿。
“你保的人包括谁?”
“我爸,我妈,还有我。”
“你爸涉案的话,我还是要抓他。”
“那是你的事。我的事是在你抓他之前,把他从那条路上拉回来。”
安欣盯着高晓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黄瑶在哪?”
高晓晨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去。
“旧厂街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第三栋,二楼。
收养她的那对老夫妻,男的姓黄,女的姓李。黄瑶现在叫黄思思,在旧厂街小学念四年级。”
安欣拿起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黄翠翠的死,是这一切的起点。如果你早点查清楚黄翠翠的案子,后面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很多事?哪些事?”
高晓晨没有回答。
他低头吃完了第二碗面,把第三碗打包,提着站起来。
“安警官,今天的饭我吃得很开心。下次我请。”
“高晓晨。”
“嗯?”
“你到底知道多少?”
高晓晨站在门口,回过头。
“安警官,这个问题你问过了。我的答案还是一样的。”
“什么答案?”
“我什么都知道。”
他拉开门,走了。
安欣坐在包厢里,面前那碗阳春面已经凉了。
他端起碗,一口气吃完,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那个年轻男人还在。他看见安欣出来,赶紧站直了。
“安哥,队长说让你下午回去开会。”
“知道了。”
安欣走了两步,停下来。
“小赵,你刚才跟踪他的时候,他有没有回头看过程你?”
“没有。一次都没有。”
“那你有没有觉得,他在带你绕路?”
小赵愣了一下,想了想。
“好像……有。他走的路线很绕,拐了好几个弯。”
安欣点了点头。
“他不是没发现你。他是在遛你。”
小赵的脸红了。
安欣大步走出巷子,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唐斌,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唐斌的声音很紧张。安哥,我查了高晓晨的学校记录。这个人,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小学到高一,成绩中等偏下,性格内向,不怎么跟人说话。
但从高二开始,整个人变了。
成绩还是差,但性格突然变得很张扬,打架、逃课、顶撞老师,什么都干。
安欣皱起了眉。
“什么时候变的?”
去年九月。高二开学第一周。
安欣挂了电话,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
去年九月。到现在也就半年多。
半年时间,一个人可以变化这么大吗?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不管怎么样,黄瑶这条线索是真的。他要先去确认这件事。
安欣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面馆的同时,马路对面的一辆白色面包车里,
有人用相机拍下了他和高晓晨见面的每一张照片。
车里的人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程总,高启强的儿子今天跟安欣见面了。在旧厂街的老顾面馆,待了二十分钟。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程程的回复很短。
继续跟。我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收到。
白色面包车发动了,远远跟在安欣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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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晨没回家。
他提着打包的面,拐进了旧厂街菜市场后面的那条巷子。
第三栋,二楼。
他上楼,敲门。
门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
“奶奶您好,我找黄瑶。”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里没有叫黄瑶的。”
“奶奶,我知道她叫黄思思。我是她妈妈的朋友,来给她送点吃的。”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五秒钟,把门开大了一点。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一个小女孩坐在板凳上写作业,扎着两个小辫子,瘦得像一根豆芽菜。
她抬起头,看了高晓晨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高晓晨把打包的面放在桌上。
“思思,这是叔叔给你带的牛肉面。”
小女孩没抬头。
“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你妈妈认识我。”
小女孩的手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种不属于九岁孩子的光。
那种光,叫警惕。
高晓晨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思思,有人会来接你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很快。在那之前,你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
小女孩盯着他,没有说话。
高晓晨站起来,对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华仔发的。
晓晨哥,那个号码又开机了。这次定位到了具体位置。
高晓晨的心跳加速了。
“在哪?”
华仔发了一个定位。
高晓晨点开,愣住了。
定位显示: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二楼,VIP病房。
陌生号码的主人,一直在医院里。
而且是一家陈书婷差点去了的医院。
高晓晨盯着那个定位,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那个号码的主人一直在医院里,那这个人是怎么知道他的行踪的?
除非,医院里的那个人,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拨了华仔的电话。
“华仔,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下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二楼,最近一个月都住了哪些人。”
“晓晨哥,那是VIP病房,信息保密级别很高。”
“查不到?”
华仔沉默了两秒。
“查得到。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天。”
“好。一天后我要名单。”
高晓晨挂了电话,站在旧厂街的巷子里。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脚底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他突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
上辈子,程程倒台之前,有一个人神秘地消失了。
那个人知道程程所有的秘密,但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高晓晨一直以为那个人是程程灭了口。
但现在他怀疑,那个人不是消失了。
那个人,一直在。
就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