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被软禁于城西旧王府的消息,并未在朝堂上激起太多波澜——明面上。百官只知“燕王涉及宵小作乱案,待大理寺查明”,私底下却是暗流汹涌,各怀心思。
但这一切,都与张真源无关。
他此刻立于王府后园一处不起眼的厢房前。此处名为软禁之所,实则内外已被刘耀文的人马暗中围成铁桶,连一只鸟雀飞过,都有专人记录时辰与去向。
“张大人。”守门的侍卫长躬身行礼,“人就在里面。按您的吩咐,未上刑具,未加折辱。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位王爷,气定神闲得很。”侍卫长压低声音,“一日三餐照常,晨起还练了一套拳,说是‘筋骨松了,日后不好骑马’。弟兄们看着,心里反而发毛。”
张真源闻言,唇角微微一动,似有若无的弧度

知道了。开门吧!
门扉推开,午后阳光斜斜落入室内,照出一个负手立于窗前的身影。
燕王转过身来。
他年近四旬,身量颀长,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深邃而沉静,丝毫不见阶下之囚的颓唐。见张真源进门,他甚至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得像接待访客

张大人来了。请坐。
张真源没有坐。他在门内三步处站定,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位曾经的皇叔。

王爷好气度。
他说。

阶下囚而已,何来气度。
燕王笑了笑,自己走到椅前坐下,抬手斟了两杯茶,推一杯至对面

只是输要输得好看些,这是宋家子弟最后的体面。张大人,请。
张真源看了那茶杯一眼,没有动。

王爷可知
他缓缓开口

昨夜‘守陵村’一役,擒获私兵八百七十三人,缴获甲胄六百副、刀枪千余、粮草三千石。
燕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不变

八百人?张大人,你若说八千,本王或许还要辩一辩。八百人,够做什么?护个庄子都不够。

够在帝陵之侧藏兵,够趁京畿空虚时突袭城门,够在某个‘恰当时机’里应外合。
张真源的声音依旧平淡

八百人,确实不多。但若这八百人只是先遣,若京中还有人与之呼应,若漕运的粮草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供应这支私兵半年之久——
他微微一顿

王爷觉得,够不够?
燕王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只是一瞬,短得几乎无法捕捉。但张真源看见了。

漕运……
燕王放下茶杯,轻笑一声

张大人这话,本王听不大懂。本王久居封地,与京中各部素无往来。漕运的事,该问户部。

问过了
张真源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摊开,置于桌上

户部严大人昨夜锁拿了通州仓主管刘文庆、漕运司员外郎周文渊。周文渊熬到寅时三刻开口,供出与燕王府信使接头的时间、地点、暗号,以及——
他抬眸,目光直视燕王

王爷亲笔所写的一封密信,许诺事成之后,漕运司上下一干人等,连升三级,世袭荫庇。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与寻常的静谧不同。它像一根绷紧的丝线,悬在两人之间,稍一触动,便是弦断音崩。
燕王看着那份折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良久,他抬起眼,与张真源对视。
那双眼睛里的沉静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那不是惊惶,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估量对手的冷静。

张真源
他开口,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在大理寺七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未办过一件冤案,也从未让一个真正的罪人逃脱。本王听说过你。
张真源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可你有没有想过
燕王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蛊惑般的沉缓

有些案子,办到最后,查出的真相未必是陛下想听的?有些人,扳倒之后,坐上去的位子未必比原来的更好?
张真源的眼睫微微一动。

“本王说的不是自己。
燕王靠回椅背,唇边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本王说的是你身后那些‘同僚’。张大人这般聪明,不会以为,漕运司那些小小的员外郎,就敢私通藩王、私运粮草吧?他们背后是谁,你查到了吗?查到了,敢动吗?动了,朝堂会怎样,你想过吗?
张真源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但燕王看见了,并且,那笑容让他眉峰微微一挑。

王爷
张真源起身,将那杯始终未动的茶轻轻推回燕王面前

您方才说,输要输得好看些。这话,臣记下了
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忽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至于王爷问的那些——臣办过七年案子,只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没有扳不倒的人,只有不肯往下查的心。臣的心,恰好还够硬。
门扉开合,脚步声远去。
燕王独坐室中,望着那杯被推回来的茶,许久未动。阳光渐渐西斜,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张真源……
他低低念出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听不出是欣赏还是惋惜

可惜了。
入夜,紫宸殿
张真源将今日审讯的经过一字不漏地禀报。宋亚轩听完,眉头微蹙。

他最后那几句话,是在暗示李嵩之上还有人?

未必是暗示。
张真源斟酌着道

更像是在试探。试探臣敢不敢往下查,试探陛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试探朕敢不敢动那些“动不得”的人
宋亚轩替他说完,唇边勾起一丝冷意

朕这位皇叔,倒是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马嘉祺从旁道

陛下,燕王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可全不信。漕运司的事,李嵩那边还没有开口,若真有更深的……

不急
宋亚轩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那份供词上

先让真源审完该审的人。李嵩也好,别的什么人也罢,尾巴总会露出来。
他抬眸看向张真源

燕王那边,继续审。朕要知道他所有的暗桩、所有的人脉、所有的后手。
张真源躬身

臣遵旨。
他退出殿外时,夜已深沉。长廊尽头,一盏灯火遥遥在望,是值房的方位。他沿着回廊走去,转过拐角时,忽然脚步一顿。
廊柱阴影下,立着一人。
绯色官服已换成一袭青衫,发间犹带夜露的湿意,正是贺峻霖。

你怎么在这儿?
张真源微讶。

等你。
贺峻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来

浩翔让我带的。说你审了一天,必然忘了用膳。这是城东那家铺子的枣泥糕,还温着。
张真源看着那油纸包,愣了一瞬,唇角那丝惯常的淡泊似乎松动了一下。他接过,入手确是温热的。

替我谢过严大人。
他说。

谢什么
贺峻霖摆摆手,与他并肩往值房走去

都是自家兄弟。对了,审得如何?燕王那人,难缠吧?
张真源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他才低声道

是个对手。
贺峻霖偏头看他,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瞧见这位素来沉稳的大理寺少卿眼中,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亢奋的光。
那是猎手遇见真正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走吧
张真源将那油纸包收入袖中,脚步加快了些

今夜还得把供词再理一遍。有些线头,得趁热扯出来。
夜风拂过回廊,两个身影渐渐没入深沉的宫墙阴影中。而在这寂静的夜色之下,有些看不见的丝线,正缓缓收紧,缓缓延伸,延伸向某个还未浮出水面的、更深的暗处。
子时三刻,大理寺诏狱最深处的一间囚室,烛火依旧通明。
张真源端坐案前,面前摊着今日所有的供词与笔录。他执笔在一处人名上画了个圈,沉吟片刻,又在旁边添了一个问号。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狱卒叩门而入,呈上一份密封的竹筒。
“大人,刘将军那边刚送来的。说是轻骑营今夜在城西三十里铺巡查时,截获了一只信鸽。鸽腿上绑的密信,已经破译。”
张真源接过竹筒,取出内里的纸条,展开。
烛光下,那字条上的字迹纤细而潦草,只有短短一行:

事虽败,线未断。蛰伏待令,勿轻动。
落款处,是一个张真源从未见过的记号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唇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若有人此刻在旁,便会发现,那笑意与他今日在燕王面前露出的,一模一样。
——鱼,果然不止一条。
他将字条收入袖中,抬眸看向窗外的沉沉夜色。

来人。
“在。”

去请严大人、贺大人,还有刘将军,就说
他顿了顿

网,还要再织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