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从紫宸殿出来时,已是后半夜。
夜色浓稠如墨,宫道上只余值夜禁军的零星灯火。他沿着回廊缓步前行,袖中那份密信隔着衣料,似有若无地烫着肌肤。
“事虽败,线未断。蛰伏待令,勿轻动。”
这封信是谁发的?发给谁?那个陌生的暗记,是燕王埋下的另一条线,还是另有其人?
他正凝神思索,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回廊拐角处,一盏灯笼静静悬着。灯下立着一人,青衫单薄,正是贺峻霖。

你怎么还在?
张真源微讶。

等你。
贺峻霖提了提手里的食盒

严大人让人送来的夜宵,说你今夜必是要熬通宵的。结果我等了一个时辰,你才出来。
张真源看着那食盒,愣了一瞬,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与他在刑室中的冷肃判若两人,带着些许无奈,些许暖意。

你们倒是一个个都把我当不会照顾自己的傻子。

可不是嘛。
贺峻霖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与他并肩往值房走去

你审起案子来连水都不喝一口,整个大理寺谁不知道?走吧,趁热吃,我还得回去誊那份漕运司的档册,严大人明早要用的。
两人行至大理寺值房门外,贺峻霖将食盒递给他,摆摆手便消失在夜色中。
张真源推门而入,将食盒置于案上,却没有急着打开。他先点亮所有烛台,又将窗子虚掩——这是多年的习惯,审案之地,不容任何死角。
然后,他才在案前坐下,取出那份密信,与今日的供词并排铺开。
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的面容。
燕王那句“可惜了”,莫名又浮上心头。
可惜什么?
可惜他张真源不肯“识时务”?可惜他非要往下查?还是——
张真源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还是,可惜一个“可用之人”,不能为己所用?
他搁下笔,靠向椅背,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燕王今日的神态:那蛊惑般的低语,那意味深长的笑,那最后一句——

张大人这般聪明,不会以为,漕运司那些小小的员外郎,就敢私通藩王、私运粮草吧?他们背后是谁,你查到了吗?查到了,敢动吗?
这不是威胁。
这是——试探。
试探他张真源,是“可以收买的人”,还是“必须除掉的人”。
而那句“可惜了”,便是试探之后的结论。
张真源睁开眼,烛光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丝极淡的锋芒。

来人。
“在。”

今夜值房的守卫,加一倍。任何可疑人等靠近,格杀勿论。
那狱卒一愣,旋即领命而去。
张真源重新看向那封密信,指尖轻轻叩击着案面。
“蛰伏待令”——令从何来?“勿轻动”——谁不能动?
窗外夜色沉沉,无星无月。
——
丑时三刻,大理寺值房。
张真源伏案疾书,将今日所有的供词、密信、线索梳理成一份完整的脉络图。烛火燃尽三支,他的笔尖却始终未停。
直到——
窗纸上一道极淡的影子掠过。
那影子极轻极快,若非张真源此刻恰好抬眸望向窗牖方向,根本不会察觉。他手中笔未停,目光却微微一凝。
值房外有守卫十二人,皆是刘耀文从轻骑营调来的精锐。寻常飞鸟掠过,他们不会放行。但这道影子——
张真源不动声色地继续书写,另一只手却缓缓探向案下。那里,有一把他从不离身的短刃。
窗纸被刺破的声音,细微得几乎不存在。
一支细如发丝的竹管,悄无声息地探入。
张真源瞳孔微缩——迷烟!
他屏住呼吸,左手疾如闪电,抄起案上的茶盏,精准地扣向那竹管入口。茶水泼溅的同时,竹管被生生卡住,窗外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

来人!有刺客!
张真源厉喝一声,同时身形暴起,向侧方翻滚。
几乎在同一瞬间,窗牖碎裂,三道黑影破窗而入,刀光如雪,直取他方才所在的位置!
张真源落地时已抽出短刃,反手格住当头劈下的一刀。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他手臂一震,虎口发麻——来人武功极高!
“护住大人!”门外传来守卫的怒喝,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与兵刃交击声。
张真源无暇顾及门外,他面前的黑衣人一刀接一刀,招招夺命。他勉力抵挡,步步后退,后背撞上书架的瞬间,另一道黑影从侧翼袭来,刀锋直取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穿入那偷袭者的心脏!
黑衣人应声倒地。紧接着,一道身影如猎豹般撞破另一扇窗,直扑进来,刀光一闪,正与张真源缠斗的那刺客手中的刀便飞了出去,整个人被一脚踹飞,重重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张哥!
来人正是刘耀文,他一身劲装,眉目间杀意凛然

可伤着?
张真源扶着书架站定,摇头

无碍。你怎么——

严大人派人传信,说今夜有异动,让我带人巡查。
刘耀文瞥向那被钉死的刺客,又看向墙角挣扎着要爬起的另一人,冷笑一声

果然。
门外战斗已近尾声。十二守卫折了三人,余者将最后两名刺客死死压制。
张真源走到那被刘耀文踹飞的刺客面前,蹲下,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

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咬牙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
张真源脸色一变,猛地伸手掐住他的下颌——

拦住他!
迟了。那刺客嘴角渗出一缕黑血,眼神迅速涣散。
刘耀文抢上前,捏开另一名被擒刺客的嘴,却同样迟了一步——那人的口中,早已藏着毒囊。
四名刺客,三死一被射杀,无一活口。
张真源缓缓起身,望着地上的尸首,面上没有惊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静。

死士。
他说

任务失败,即刻自尽。这是行刺皇室要员才有的手笔。
刘耀文面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是燕王的人?

不一定
张真源看向那支刺入刺客心脏的羽箭,又看向刘耀文

你今夜带了多少人?

三十轻骑,都在大理寺外围守着
刘耀文顿了顿

射箭的是我亲兵,箭术最好的那个。
张真源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走回案前,看着那散落一地的供词、密信、档册——那些刺客的目标,不只是他的命,更是这些。

耀文

我在呢

麻烦替我传句话给陛下和严大人
张真源抬眸,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却映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就说——燕王这条线,本官查定了。请他们放心。
刘耀文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哥,你知道吗
他说

方才我破窗而入时,看见你以一敌二,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你眼中居然没有一丝惧色!
刘耀文一脸崇拜
张真源微微一怔,旋即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耀文儿,你谬赞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支刺入刺客后心的羽箭上

只是忽然想起一句旧话。

什么话?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张真源轻声道

可正因为人心难测,才显得那些可以托付后背的人,格外珍贵。
刘耀文没完全听懂,但他看懂了张真源眼底那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光。

行了。
他拍拍张真源的肩

我先去善后,你收拾收拾,天亮之前,怕是有的忙了。
他转身离去。张真源望着他的背影,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里,似乎有人在等着他的消息。
——
天色微明时,张真源终于写完最后一份奏报。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起身推开窗。晨风裹着凉意涌入,吹散了满室的血腥与烛火气息。
院中,守卫正在清理昨夜的血迹。刘耀文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抱刀倚在廊柱下,闭目养神。听见窗响,他睁开眼,冲张真源点点头。

翔哥那边传话来了。让你务必保重,案子可以慢慢查,人不能有事。
刘耀文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

还有一句,是贺大人让我带的——“桂花糕记得吃,别放坏了”。
张真源一愣,低头看向案角那个早已凉透的食盒。
他打开盒盖,取出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冷了,却仍是甜的。
远处,晨光破云而出,洒落一地碎金。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