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贺峻霖的身影如青烟般落入户部值房后院时,严浩翔已在灯下等了一夜。
听到窗棂上三长两短的叩击声,他几乎是瞬间起身,拉开房门。冷风灌入,携着贺峻霖身上浓重的夜露寒气。严浩翔一把将他拉进屋内,双手捧住他冰凉的脸颊,目光在他眉眼间细细巡睃了一遍,确认毫无损伤,那悬了一夜的心才稍稍落地。

如何
他问,声音压得极低,拇指却忍不住在贺峻霖泛着凉意的颧骨上轻轻摩挲。
贺峻霖任他动作,自己解下布囊,取出炭笔速写的几幅简图,摊在桌上。

墨韵轩,暗号节奏是三急两缓,与寻常更梆差异在二更初的更数上。
他指尖点向另一处

废置货栈,子夜至寅初,有粮车暗运。车轮压痕极深,绝非干货,是粮食。方向——
他沿着图上一条虚线划过

西南,正合此前探知的那处‘守陵村’方位。”
严浩翔凝视着那些线条,眼底寒芒渐起。他执起朱笔,在通州仓的标注旁又添一笔

昨夜漕运司有异动,李嵩门下一位员外郎,绕过常规流程,调阅了近三年通州仓所有‘陈粮折损’的原始档册。动作很小心,用的是核查旧档的名义,但还是露了痕迹。
鱼已嗅饵,正沿着他们预设的路径,游向那张巨网的中央。
贺峻霖抬眸,与严浩翔对视。两人眼中是一样的清明与凝重——收网的时刻,近了。
半个时辰后,所有线索与密报,已呈于紫宸殿御案之上。
宋亚轩端坐,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图册与文字,最后停在贺峻霖所绘的粮道走向图上。殿中寂静,马嘉祺侍立一侧,严浩翔与贺峻霖并肩立于御前。

刘耀文那边……
宋亚轩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的沉凝

可有回禀?
马嘉祺上前一步

今晨飞鸽传书,轻骑营已暗中控制那处‘守陵村’周边所有出入要道,并擒获三名试图趁夜外出的细作。初步拷问,供出村内地窖中确藏有甲胄兵刃与大批粮草,人数约在八百上下,俱是精壮,伪装成守陵民户。
八百私兵,藏于帝陵之侧。这已不只是谋逆的预备,更是对皇权与孝道的双重践踏。
宋亚轩眸中掠过一线冷厉的光。他起身,负手立于殿中,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

收网吧。
他转向马嘉祺

传旨刘耀文,今夜子时,围剿‘守陵村’私兵营地,务求一网打尽,首要留活口。
又看向严浩翔

漕运司与通州仓所有涉案官吏,由你与刑部协同,明日早朝后立即锁拿。李嵩那边,先不要惊动。
最后,目光落在张真源身上——这位一直静立角落、几乎隐去存在的大理寺少卿。

张哥
宋亚轩唤他

那些人犯,尤其是‘守陵村’擒获的活口与漕运司的主事官员,朕要你亲自审。燕王的人,嘴不会软,但朕信你的手段。
张真源躬身

臣,领旨。
他抬首时,目光与宋亚轩相接,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大理寺少卿从不以酷烈著称,但他经手的案子,从无未解之谜。
深夜,大理寺诏狱最深处的一间刑室,灯火通明。
张真源端坐于案后,一袭绯色官服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格外沉静。他面前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是‘守陵村’私兵中一名头目,手脚已被刘耀文的人预先划了几刀,此刻软成一摊烂泥,眼中却还残存着几分悍勇与戾气。

姓名。
张真源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询问一个寻常案子的证人。
那头目啐了一口,扭过头去。
张真源不以为意,执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刑室中只有烛火爆裂的细响,与那人粗重的喘息。
一盏茶尽,张真源放下茶盏,抬眸看他,忽然问

你家中还有何人?
那头目身形微僵。

你不说,本官也能查得到。
张真源语气依旧平淡

你嘴硬,无非是指望燕王能成事,届时你便是从龙之臣,家人也能跟着荣华富贵。但你想过没有
他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

今夜子时,那处‘守陵村’已不复存在。你效忠的主子,此刻自身难保。你咬碎了牙扛着,有什么意义?
那头目额角渗出冷汗,却仍紧咬牙关。
张真源等了他片刻,忽然起身,绕过案几,在他面前蹲下。两人目光平视,距离近得令人不安。

本官在大理寺七年
张真源的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

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有的熬过了七十二道酷刑,最后死在这里,尸骨无存。有的在第三道刑具时就开口了,如今在边关充军,或许还能活着见到十年后的太阳。
他顿了顿,近乎温和地问

你……想做哪一种?
那头目的喉结剧烈滚动,眼中的戾气终于被恐惧撕裂出一道裂缝。
张真源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起身回到案后,取过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你同袍招供的。你麾下五十人,兵器藏于何处,粮草如何分派,与燕王府信使接头的暗号与时间
他将纸轻轻推前,烛光下那些字迹仿佛会跳动

都在这了。
那头目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张纸,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本官不需要你开口了!
张真源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了一丝疲惫

只是念在你也是听命行事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说吧,说了,可免一死,流放三千里。不说……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与那头目对视

也无妨。本官只是坐得久了,想活动活动筋骨而已。
那目光中没有威胁,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那头目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我……我说……”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一份盖着大理寺印鉴的供词,连同几份画押的笔录,被送入了紫宸殿。
宋亚轩一页页翻过,目光在燕王与京中某位大员秘密往来的那一条上停住。李嵩的名字没有直接出现,但“中枢要员,掌钱粮”的指向,已足够明确。
他将供词递给身旁的马嘉祺,后者阅罢,面色凝重。

陛下,是否立即——
宋亚轩抬手止住他,望向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急。
他说

唱戏要唱全套。等天亮了,早朝上,朕想看看,李大人听到燕王事败的消息时,会是何等表情。
天光渐亮,朝钟敲响。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按班就序。李嵩立于礼部尚书班列之首,面色如常,甚至还与身侧一位侍郎低声交谈了几句。
宋亚轩端坐御座之上,目光从群臣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在李嵩身上停了一瞬。

众卿!
他开口,声音清朗而平稳

昨夜,京畿有宵小作乱,幸赖将士用命,已一网成擒。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李嵩垂眸,面色不变。

此案牵连甚广
宋亚轩继续道

涉及私藏甲胄、密谋不轨。主犯之一,乃朕之皇叔,燕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李嵩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燕王现已软禁于王府,待大理寺查明全部实情,再行处置
宋亚轩的目光再次掠过李嵩

涉案人等,一个都不会放过。
早朝散后,百官鱼贯而出。李嵩步伐沉稳,面色如常,甚至还与几位同僚点头致意。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张真源的目光,正沉静地落在他背上,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