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密议结束后,计划如精密的机构般悄然运转,避开了所有不必要的目光。
严浩翔回到户部值房时,已是深夜。烛光下,他并未急于处理成堆的公文,而是从暗格中取出“漕运损益全览图”。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漕粮调度记录,他在“通州西仓”一项旁停住,沉吟片刻,取过朱笔,在“轮换折损陈粮”的数额上,做了极细微的改动——将原本合乎常例的五百石,微妙地增至八百石。又仿着仓管老吏的笔迹,在备注处添上一句含糊的“湿气侵染,部分霉变需急调”。批核的印鉴流程,他特意绕开了平日可能与李嵩有旧的某位员外郎,却让痕迹恰好能通过某种“非正式”的途径,流入礼部某些人的耳目。

香饵已备,只待蛇嗅。
他合上账册,对侍立的心腹主事低声吩咐

盯着通州仓和漕运司,任何异常调动,尤其是涉及“陈粮”或“折损置换”的文书,务必第一时间密报于我。
“属下明白。”
与此同时,贺峻霖接到了密令。翰林院修撰的身份是他绝佳的掩护,白日里他依旧整理史籍,与同僚讨论典故,无人察觉异常。直到散值后,他才在值房内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将几卷临摹用的废旧字画收进布囊,扮作一个清贫而痴迷寻访古迹的文人。出发前,他对着铜镜,用特制的膏泥略微改变了颧骨与下巴的轮廓,又将一枚细如米粒的铜哨藏于舌下。
刚推开侧门,便被不知何时等候在外的严浩翔拦住。

霖霖。
严浩翔将他拉至廊柱阴影下,向来算无遗策的户部尚书,眉宇间锁着罕见的忧色

你真要亲自去?燕王手下不乏江湖亡命,暗桩接头之处必是龙潭虎穴。探查私兵驻地与暗号,太过行险。我手下有专精此道的老手,让他们去,你居中策应即可。

浩翔
贺峻霖目光沉静,拍了拍腰间装着字画的布囊

正因我是翰林,寻访前朝碑刻、古籍流散之地才最不惹眼。城西那几个以书画社、旧书店为幌子的点,旁人去了反而扎眼。放心,丁哥教的身法我未曾荒废,马哥教的察言观色也略懂皮毛,自保足矣。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有些细节,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能确定。暗号节奏、守卫换岗的间隙,这些都得亲身去摸。”
严浩翔深知他言之有理,但心中那股不安却挥之不去。他紧紧攥了一下贺峻霖的手腕,又迅速松开,从袖中取出一个冰凉的玄铁小盒,塞进对方掌心

三枚烟幕丸,触发即散。一支袖箭,机括已稳,非生死一线勿用。
他直视贺峻霖的眼睛,字字清晰

记住,你的安危最紧要。事若不可为,即刻撤回,我们从长计议。陛下与我们都……不能有任何闪失。
贺峻霖握紧那带着严浩翔体温的小盒,心头滚烫,重重点头

我记下了。必不负所托。
看着那抹青色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严浩翔在原地默立片刻,将翻腾的担忧狠狠压入心底,转身时,面容已恢复成那个冷峻莫测的户部掌门。他还有太多事要做:漕运司的账目需要更多“不经意”的疏漏,几处关键粮仓的守卫需要“例行”调整,所有动作都必须精准地落在“常规”与“可疑”的边界,既能让鱼看见饵,又不让其疑心是钩。
京郊,刘耀文接到宋亚轩的密令后,并未大张旗鼓。他以“演练山地行军与潜伏”为由,将麾下一支最精锐的轻骑营化整为零,分批秘密向西移动,最终悄无声息地扼守了几处通往京畿的隐秘山路与河谷要道。士卒伪装成樵夫、猎户,撒开一张无形的警戒大网,重点监控着可能来自燕王封地方向的异常人员流动。
紫宸殿内,宋亚轩听罢马嘉祺关于各方布置已就位的禀报,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

贺儿那边,丁哥的人跟上了吗?

已按陛下吩咐,挑了最擅隐匿追踪的两人,只在三里外遥遥坠着,除非贺大人遇致命之险,否则绝不现身。
马嘉祺答道

小贺聪敏机变,知晓此行关窍,必会谨慎。
宋亚轩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棋盘已布,棋子落位,如今只待对手入彀。这沉寂的夜晚,每一刻都暗涌着杀机与心机。
城西,“墨韵轩”书画铺后院。
贺峻霖以鉴赏一幅疑似前朝佚名古画为由,被引入内室。他佯装全神贯注于画作笔墨,耳力却凝聚如丝,捕捉着窗外隐约的、规律性的更梆声——与官方打更节奏略有差异。片刻后,两名身形精悍、做商人打扮的男子低声交谈着穿过回廊,其中一人似不经意地用手在腰间皮囊上叩击了五下,三急两缓。
贺峻霖眼睑微垂,将节奏与所见手势刻入脑海。他并未急于离开,反而又与掌柜探讨了半晌纸张年代,方才惋惜地表示此画存疑,需再查资料,从容告辞。
更深露重,他并未回翰林院或自己在宫外的住处,而是像许多清贫文士一样,寻了一处廉价客栈住下。子夜时分,他悄无声息地翻出后窗,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掠过屋脊,伏在白天记下的一处看似废弃的货栈对面阴影中。寒风刺骨,他一动不动,直至天色将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货栈侧门悄开,几辆满载“干货”的骡车无声驶出,车轮印在湿润的泥土上,却显得异常深沉。
是粮食。贺峻霖瞳孔微缩,记下车辙去向,又在破晓前第一缕光出现时,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
计划正沿着既定的暗轨滑行。香饵散出若有若无的气味,猎手在阴影中屏息凝神,而自以为隐蔽的猎物,其触须正缓缓探向那精心编织的罗网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