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站在擂台上,双臂抱胸,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
他确实有这个资本。练气六层的体修,一身横练筋骨,在同阶之中罕逢敌手。去年的外门考核他排名第三,前两名都是练气六层巅峰、主修功法的弟子,输给他们铁山并不觉得丢人。而今年的考核,排名第一的张凌云已经确定进入内门,排名第二的楚河据说正在冲击练气七层,这两人都不在抽签池里,铁山就是剩下的所有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个。
至于方尘——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杂役,打败了郭猛和孙剑,在铁山看来不过是运气好加上对手太蠢。郭猛只会用蛮力,孙剑的剑法花哨有余杀伤不足,输给一个身手灵活点的对手也不奇怪。
但他铁山不一样。他的身体就是最强的武器,从皮肤到肌肉到骨骼,每一寸都经过了千锤百炼。练气四层的攻击打在他身上,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第三轮,方尘对铁山!”
周元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这一次,台下没有人再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擂台上。刚才方尘连胜两场已经证明了这不是一个笑话,但铁山和之前那两个对手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一个是练气四层,一个是练气六层,中间隔着两个小境界,更何况铁山还是以防御和力量著称的体修。
“你猜这次方尘能撑多久?”
“撑多久不好说,但肯定赢不了。铁山那身横练功夫你又不是没见过,去年楚河跟他打了半个时辰才赢,楚河可是练气六层巅峰。”
“方尘的近身招数对铁山估计没用,他力量差距太大了。”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方尘听得一清二楚。他站在擂台中央,面沉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铁山俯视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少年,缓缓放下抱胸的双臂,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我还以为你会认输。毕竟你跟前面那两个人的差距不大,跟我可不一样。”
方尘没有接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这是一个看起来毫无防备的姿态,但铁山的眉头却微微一皱。他在这个姿态里找不到任何破绽,方尘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装神弄鬼。”铁山冷哼一声,不再废话。
“开始!”周元挥手落下。
铁山没有像郭猛那样一上来就猛冲。他的战斗经验远比普通外门弟子丰富,知道方尘擅长借力打力和穴位打击,所以他的策略很简单——步步紧逼,稳扎稳打,用绝对的力量碾压过去。
他一步一步地朝方尘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擂台震动。他的双臂微张,随时准备封堵方尘的闪避路线,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铁网。
方尘没有动。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铁山逼近,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五步。
铁山出手了。
他的右拳如同一柄铁锤般轰出,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直接最纯粹的力量。拳风压迫得空气发出一声爆鸣,台下的观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拳的威势,比刚才郭猛的裂石拳强了何止数倍。
方尘侧身避过。拳头擦着他的胸口掠过,狂暴的拳风刮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铁山毫不停顿,左拳紧跟着轰出,右拳收回再出,双拳交错,如同两柄大锤轮番砸下。他的拳法并不精妙,但每一拳的力量都大得惊人,而且节奏极其稳定,一拳接一拳,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方尘在拳影中穿梭,每一次闪避都只差毫厘。他的身法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很朴素——侧身、后仰、滑步、拧腰——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简洁,但偏偏每一次都能精准地避开铁山的拳头。
台下的人看得心惊肉跳。方尘就像一个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随时都可能被巨浪吞没,但偏偏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挺了过来。
铁山的拳势越来越猛,但方尘始终没有还手。他只是闪避,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节奏在拳网中移动。铁山渐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的拳法虽然刚猛,但对灵力的消耗也不小,而方尘几乎没怎么消耗灵力,只是一直在用最基础的步法和身法进行闪避。
“你就只会躲吗?”铁山怒吼一声,右拳猛然砸下。
这一次方尘没有躲。
他抬起了右掌,五指微张,迎向铁山那砂锅大的拳头。
台下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疯了?练气四层去硬接练气六层体修的拳头?这不是找死吗?
铁山的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他的拳头上覆盖着一层土黄色的灵力,这一拳下去,他有把握把方尘的整条手臂都轰碎。
拳与掌相撞。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气浪从两人之间炸开,擂台上的灰尘被震得四散飞扬。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他们难以置信的一幕——方尘的手掌稳稳地接住了铁山的拳头。
不是格挡,不是卸力,而是直接接住了。五根手指扣在铁山的拳面上,纤细的手指与粗糙的巨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方尘的身体纹丝不动,脚下甚至没有后退半分。
铁山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团棉花里,狂暴的力量竟然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不是消失了,是被化解了——方尘的手掌在他拳头接触的瞬间以极快的频率微微震颤,每一次震颤都卸掉了一部分力道,千百次震颤叠加在一起,将他这一拳的威力化解得干干净净。
化劲,这是化劲。
铁山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化劲是体修的高阶技巧,需要极其精准的力量掌控和灵力运转,连他自己都只是勉强摸到门槛,这个练气四层的小子居然信手拈来?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方尘的反击已经开始了。
他扣住铁山拳头的手指猛然发力,混沌之气从指尖透出,化作五道细如发丝的气劲,顺着铁山的拳面钻进了他的经脉。
铁山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麻痹,经脉中的灵力竟然被那几道古怪的气劲搅得七零八落,完全不听使唤。他心中大骇,急忙抽身后退,但方尘的手掌就像黏在了他的拳头上一样,他退一步,方尘就跟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不到两尺。
然后方尘的另一只手动了。
两指并拢,闪电般点出。
太渊穴,手太阴肺经的原穴。
铁山闷哼一声,胸口的灵力运转骤然一滞。
方尘的手指没有停,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如同暴雨般落在铁山身上的各处穴位上——曲池、肩井、膻中、气海——每一下都精准无比,每一下都恰好打在铁山灵力运转的关键节点上。
铁山拼命想要反击,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方尘打入他体内的那几道混沌之气如同附骨之疽,在他经脉中四处游走,所过之处灵力纷纷溃散。他引以为傲的横练体魄在这几道诡异的气劲面前竟然毫无抵抗之力,就像一个披着重甲的武士被人从铠甲的缝隙中刺入了毒针。
擂台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铁山巨大的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座被冻住的铁塔,方尘绕着他游走,手指翻飞,每一次点落都伴随着一道混沌之气的注入。铁山的脸色从通红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台下的观众已经彻底看呆了。他们看不懂方尘在做什么,但他们能看懂铁山的反应——外门排名第三的体修强者,此刻竟然连动都动不了。
“这……这是什么功法?”人群中有人颤声问道。
没人能回答他。
姜若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站在老槐树下,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擂台上的方尘。别人看不出来,但她能看到——方尘指尖每一次落下,都有一缕极其精纯的气息透入铁山体内。那气息的质感,她从未在任何练气期的修士身上见过,甚至可以说,她从未在玄灵宗任何人身上见过。
那是一种浑厚到了极致、纯净到了极致的气息,仿佛天地初开时最原始的那一缕混沌。仅仅是远距离感知,都让她体内的冰系灵力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这个人到底是谁?
擂台上,方尘停下了手。
他后退两步,负手而立,平静地看着铁山。
铁山僵硬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体内的混沌之气已经彻底占据了他的经脉,将他自身的灵力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现在就像一个被点了穴的普通人,空有一身蛮力却使不出半分。
“你刚才说,要让我跪下来求你?”方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全场。
铁山的脸色由白转红,眼中满是屈辱和不甘。他咬着牙,拼命想要重新凝聚灵力,但方尘留在他体内的那几道混沌之气就像七把锁,将他的经脉锁得死死的。
“你修炼横练体术的方向走偏了。”方尘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指点师弟,“一味追求硬度和力量,忽略了经脉的韧性。体修的根本不在于‘刚’,而在于‘刚柔并济’。你的经脉僵得跟石头一样,稍微一点外力就能搅乱你的灵力运转。这样的体修,遇到真正的高手,连一招都接不住。”
铁山的瞳孔猛地震动了一下。方尘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修炼中最致命的弱点上。这个弱点连教导体术的外门长老都没能指出来,眼前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杂役却一眼就看穿了。
方尘转过身,不再看他。
“认输吧。你的经脉已经被我封住了,强行冲开只会伤到根基。休息三天就能恢复,但如果你现在还要硬来,我不保证你以后还能继续修炼。”
铁山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低下了头,声音沙哑而低沉:“我……认输。”
全场死寂了整整两秒。
然后,炸了。
“铁山认输了?!”
“老天爷,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看到方尘在他身上戳了几下,铁山就动不了了?”
“这不是修为的问题,这他妈是功法上的碾压!”
“方尘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真的是杂役吗?杂役怎么可能会这种手段?”
周元宣布结果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抖。他看着方尘,眼神中已经不只是惊讶,而是骇然。刚才那几指的手法他也没能完全看懂,但有一个细节他注意到了——方尘出手的时候,身上的灵力波动依然是练气四层,没有任何隐藏修为的迹象。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以练气四层的修为,正面击败了练气六层的体修,而且赢得毫不费力。
这种事情,周元活了六十年,只见过一次。那一次是在他年轻的时候,在东荒大陆的一个大宗门里,一个被称作千年不遇的天才,以练气五层的修为击败了筑基初期的对手。但那个天才后来成了东荒的传奇,而眼前这个少年,只是一个玄灵宗药田里的杂役。
方尘走下擂台,李有钱已经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是抱着布袋在原地又蹦又跳,脸上的肥肉上下翻飞,活像一只兴奋过度的河马。
“全押全押全押!我全押了!”李有钱喘着粗气,拉着方尘的袖子不撒手,“方尘你知道我刚才押了多少吗?一千颗灵石!一赔十!我全押了!你猜我现在有多少?一万!一万颗灵石!”
方尘眉头一皱:“你把之前的灵石全押了?”
“那当然!你说全押的!”李有钱理直气壮,“我方尘兄弟说能赢,那就一定能赢!我信你!”
方尘沉默了。他看着李有钱那张笑得稀烂的胖脸,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胖子跟他非亲非故,只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过他半个馒头,就把他当成了生死兄弟。两千颗灵石放在玄灵宗外门,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对于李有钱这个被家族半放弃的废柴来说更是全部的家当。但他眼都不眨地全押了,只因为他说了一句“全押我”。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方尘想起了一些前世的旧事。那些旧事最终以背叛和鲜血收场,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此刻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下一轮别全押了。”方尘说,“留一百颗灵石,去买锻体的药材。”
李有钱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好好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高台上,张凌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铁山认输的那一刻,他的茶杯差点被捏碎——这是今天的第二个茶杯了。
赵平站在他身后,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张师兄,铁山都输了……下一个轮到你了吧?”
张凌云没有说话。按照抽签的结果,下一轮正好是方尘对他。本来他对这一战胸有成竹,但看了方尘对铁山的那一场之后,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不是因为方尘的修为——方尘的修为确实是练气四层,这一点他可以百分百确认。他忌惮的是方尘的手段。精准到变态的穴位打击、出神入化的化劲技巧、还有那种可以封锁经脉的诡异气劲——这些手段已经超出了“修为高低”能解释的范畴。
这根本不是一个练气期修士该有的战斗水平。
“去查。”张凌云忽然开口,声音阴沉得可怕,“把方尘这十七年的底细全部给我挖出来。他的功法是怎么来的,他的修为是什么时候开始修炼的,他身后还有没有别人——明天之前,我要知道全部。”
“是。”赵平匆匆离开。
张凌云重新将目光投向擂台下方的方尘。方尘正坐在角落里闭目调息,李有钱在旁边殷勤地给他扇扇子。那个画面看上去稀松平常,但张凌云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杂役身上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可能会摧毁他在外门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