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猛被抬下去的时候,演武场鸦雀无声。
两个杂役抬着担架从人群中穿过,郭猛的两条腿在担架边缘晃荡着,血滴了一路。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看方尘的眼神都变了。
刚才还在嘲笑他的人,此刻一个个嘴巴紧闭,目光闪躲。那些在盘口押了郭猛赢的人,更是脸色铁青——虽然赔率低,但架不住他们押得多,这一下全打了水漂。
方尘站在擂台中央,瘦削的身形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粗布衣裳上还沾着郭猛的血迹,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转过身,面朝裁判周元。
“第一轮,方尘胜。”周元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他主持外门考核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黑马,但像今天这种——一个杂役,一招放倒练气四层的正式弟子——他确实是头一回见。
方尘点了点头,迈步走下擂台。
“方尘!”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来,李有钱那张胖脸因为过度兴奋而涨得通红,两只小眼睛里全是光。他冲到方尘面前,张开双臂就要来个熊抱。
方尘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躲开了。
李有钱抱了个空,也不尴尬,转身又凑上来,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激动的颤抖:“一赔一百!方尘,一赔一百啊!我押了二十颗灵石,你猜我现在有多少?两千颗!两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在方尘面前晃了晃,灵石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跟你说,我刚才去兑灵石的时候,开堂口那孙子的脸都绿了,哈哈哈哈!”李有钱笑得浑身肥肉都在颤,“他还想赖账,说什么要核实一下,老子直接把桌子给他掀了——你知道我是怎么说的吗?我说我方尘兄弟赢了,你敢不认?”
方尘看着这个眉飞色舞的胖子,嘴角微微弯了弯。刚才他在台上打郭猛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只有这个胖子在底下嗷嗷叫好,嗓门大得像一面锣。
“行了,财不外露。”方尘按住他晃布袋的手,“揣好。”
李有钱赶紧把布袋塞回怀里,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到,才松了口气。但他嘴上闲不住,又凑过来小声问:“方尘,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的修为到底是练气几层?我虽然是废柴,但我不瞎,你那两下子绝对不是蒙的。”
“练气四层。”方尘没瞒他。
“练气四层?!”李有钱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你半个月前还是个……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半个月就从凡人修炼到练气四层?你知不知道别人从入门到练气四层要多久?最少两年!天赋好的也要一年!你半个月?”
方尘没解释。混沌归元诀的事情不能说,说了这个胖子也理解不了。而且半个月从凡人到练气四层,在混沌归元诀的体系里其实不算快——他前世刚开始修炼的时候,三天破练气,十天入筑基,那才叫真正的妖孽。现在的速度,只是受限于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
“你小点声。”方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刚才那一战看起来赢得轻松,实际上对他的消耗不小。不是因为郭猛有多强,而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肌肉力量不够,经脉宽度不够,骨骼密度不够,连最基本的爆发力都支撑不了。那些精准到毫米的穴位打击和关节技,靠的全是他神魂深处的战斗本能和三千年的经验,身体本身的力量只发挥了不到三成。
打个比方,就像一个绝世剑客的灵魂塞进了一个三岁小孩的身体里,招数都在脑子里,但胳膊太短够不着人。
混沌之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修复着刚才发力时造成的一些细微损伤。方尘一边调息一边在心里盘算——考核的前十名奖励里有聚气丹十枚,灵石五十颗,对于普通外门弟子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但对他来说远远不够。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增加灵力,更需要淬炼身体。锻体丹、淬骨花、金髓液,这些东西在宗门药库里都有,但以他现在的身份,连申请领用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先拿下考核,进入内门再说。内门弟子的待遇比外门强得多,每月的修炼资源也更多,到时候再想办法。
“第二轮,方尘对孙剑!”
周元的声音再次响起。
方尘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对面走过来一个身材中等的青年,腰间挎着一柄长剑,面容冷峻,步伐沉稳。练气五层,比郭猛还高一层,而且身上的灵力波动更加凝练,显然基础打得很扎实。
孙剑在方尘对面站定,没有像郭猛那样大放厥词,而是沉默地打量着方尘,目光中带着审视。他是外门排名前十的弟子,比郭猛那种只靠蛮力的人强得多,刚才方尘击败郭猛的全过程他都看在眼里,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你很强。”孙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你的身体跟不上你的反应。我看出来了——你躲郭猛那一拳的时候,膝盖往下沉了半寸,不是你想沉,是你的腿部肌肉支撑不住你的瞬间变向。”
方尘眉梢微微一动。这个孙剑的眼力不错,能看出这一点,说明他的战斗经验比郭猛丰富得多。
“所以呢?”方尘问。
“所以我会用快剑。”孙剑缓缓拔出长剑,“你的身体跟不上你的意识,那我就逼你做出更多你身体跟不上的反应。到时候你自己就会露出破绽。”
话音刚落,孙剑就动了。
他的剑确实快。比刚才的赵平快了不止一倍,剑光如银蛇般疾刺而出,第一剑刺向方尘面门,方尘侧身躲过的瞬间,第二剑已经横削到了他的腰间,变招之快几乎没有任何间隙。
方尘往后撤了半步,剑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粗布衣裳被划开一道口子。还没站稳,第三剑又到了——孙剑的剑法连绵不绝,一剑接一剑,如同暴雨倾盆,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台下响起了惊呼声。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方尘被压制,虽然还没有受伤,但明显落入了被动。
李有钱紧张得把布袋抱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高台上,张凌云端起了新换的茶杯,嘴角重新浮现出一丝笑意:“孙剑倒是个明白人。那小子的身体确实不行,只要不停地逼他做动作,他自己就会垮掉。”
赵平站在他身后,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看到台上方尘被压制的样子,眼中又露出了一丝快意。
只有姜若雪,站在老槐树下,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她的目光追随着方尘的每一个动作,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方尘确实在退。孙剑的剑法太快太密,以他现在的身体条件,硬接不划算。但他退的每一步都很有讲究——步子不大,但落点极稳,看似被逼得步步后退,实际上呼吸丝毫不乱。
他在等。
等孙剑的剑势走到尽头。任何快剑都有一个极限,无论是灵力的运转还是肌肉的爆发,都不可能无限持续。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暴雨虽猛,终有停歇之时。
果然,在连续攻出三十二剑之后,孙剑的剑势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这个凝滞极其短暂,不到半个呼吸,但方尘抓住了。
他一直在退的右脚忽然猛地一踏地面,整个人不退反进,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骤然弹射而出。孙剑的第三十三剑刚刺出一半,方尘已经欺身到了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尺缩短到了不到三寸。
这个距离,剑已经没用了。
孙剑瞳孔猛缩,想要后退拉开距离,但方尘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握剑的手腕,右手肘部如同一柄重锤般撞向他的胸口。
孙剑慌忙抬起左臂格挡。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孙剑的左臂被方尘一肘直接撞断,整个人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方尘没有追击,松开了他的手腕,任由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长剑脱手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孙剑捂着断臂,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咬着牙,没有惨叫,但眼中的震惊和不解怎么都藏不住。
“你、你一直在等?”
方尘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还要继续吗?”
孙剑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使不上力气的右臂——手腕被方尘扣过的地方,五个青紫色的指印清晰可见,整个手掌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我认输。”
全场再次哗然。
如果说第一轮赢郭猛还有人觉得是运气,那这一轮赢孙剑,就没有任何借口的余地了。孙剑是外门排名前十的高手,一手快剑在同阶中罕有敌手,结果在方尘面前只撑了三十三剑,然后被一招近身肘击打断手臂,干脆利落地认了输。
“第二轮,方尘胜!”周元宣布结果的时候,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方尘转身往台下走,李有钱已经像一颗炮弹似的冲了过来,脸上的肥肉笑得堆成了褶子:“方尘!你太牛了!我还以为你要输了呢!你是没看到,刚才旁边那几个人说你要完了,我差点跟他们打起来!”
“你没修为,打什么架。”方尘瞥了他一眼。
“我用灵石砸死他们!”李有钱理直气壮。
方尘懒得理他,正准备找个地方继续调息,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站住。”
方尘停下脚步,回头看去。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正站在擂台旁边,双臂抱胸,目光如刀。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浑身肌肉线条分明,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铁塔,压迫感十足。
外门排名第三,铁山。练气六层,主修体术,一身横练功夫据说能硬扛刀剑。
“下一轮是我。”铁山看着方尘,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你的近身战不错,但在我面前,你那点技巧没用。我的身体就是最强的武器,你碰都碰不动。”
方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转回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铁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在跟你说话!”他一步踏出,伸手就要去抓方尘的肩膀。
方尘头也不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擂台上再说。现在动手,你连输的机会都没有。”
铁山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他确实不敢在擂台下动手——私下斗殴会被取消考核资格,他还丢不起这个人。
“有意思。”铁山盯着方尘的背影,舔了舔嘴唇,“擂台上,我会让你跪下来求我。”
方尘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角落坐下。李有钱在旁边一脸紧张:“方尘,那个铁山可是练气六层,而且还是体修,你的近身招数对他可能真的没用……”
“有灵石吗?”方尘打断他。
“啊?有、有啊。”李有钱愣了一下。
“下一轮全押我。”
李有钱瞪大了眼睛,然后忽然咧嘴一笑,笑得比刚才赢了灵石还要灿烂:“我就等你这句话!”
他把怀里的布袋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盘口的方向跑,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两百斤的胖子。
方尘闭上眼睛,混沌之气在体内加速运转。
练气四层对练气六层,纯拼修为他确实不占优。但修为从来不是他最大的底牌——三千年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战斗本能,才是这具废柴身体里最锋利的刀。
铁山说他的身体是最强的武器。
方尘倒想看看,是他的身体硬,还是自己三千年的经验硬。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