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下狱第三日，天未亮，边关急报破夜入京。
赤羽急信撞开皇城晨雾，一路直递紫宸殿，墨迹潦草，字字惊心——西北粮草彻底断供，边军士卒无粮度日，瑞王借机起兵，以“清君侧、肃贪腐”为名，率军屯兵三千里边境，兵锋直指关内。
满朝文武震彻心神。
谁都以为左相倒台，朝堂会暂归平静，无人料到，蛰伏多年的瑞王，竟会趁朝局动荡，骤然发难。
紫宸殿早朝，气氛死寂如坟。
萧景渊端坐龙椅，指尖捏着那封染了风尘的急报，指腹用力，将宣纸掐出深深的褶皱。眼底是山雨欲来的阴沉，翻涌着被人算计的戾气。
瑞王，他一母同胞的亲弟。
也是他常年制衡、拿捏、利用的棋子。
从前他默许瑞王私吞军粮，纵容其蓄养私兵，只为留一把制衡边境将门、震慑世家的刀。
可如今，这把刀，反手对准了他自己。
“瑞王上疏，言朝中奸臣当道，吏治崩坏，陛下被佞臣蒙蔽，致使边关粮空、将士寒心。”传旨太监颤声念着藩王奏书，字字打在大胤朝堂的痛处，“瑞王请旨，要‘带兵入京，亲查粮案，肃清宫闱’。”
清君侧，查粮案。
短短六字，是明目张胆的逼宫作乱。
朝堂文武瞬间分裂两派。
一众老臣面色焦灼：“陛下！瑞王手握十万边军，常年镇守西北，战力彪悍，不可轻敌！如今边关无粮，军心本就浮动，万万不可激化矛盾！”
而残存的左党余孽，此刻却暗藏私心，纷纷出列附和：“陛下！瑞王所言有理！此次粮案牵连甚广，内务局模糊不清，朝堂确实难脱干系！不如准瑞王入京彻查，以安军心、堵天下悠悠众口！”
他们早已是惊弓之鸟。
左相倒台，他们人人自危，深知迟早会被清算。如今瑞王起兵，便是他们唯一的翻盘机会。
他们想借藩王兵力，搅乱朝局，推翻此次吏治清算，保全自身性命权势。
一时间，朝堂暗流彻底炸开。
外有藩王重兵压境，内有奸臣余党作乱，朝野人心浮动，乱象丛生。
萧景渊冷眼俯瞰下方争执的百官，唇角凝着一层寒霜。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心思。
也太清楚瑞王的野心。
所谓清君侧是假，趁乱夺权、觊觎帝位是真。
可最让他心头发寒的，从不是瑞王的叛乱。
是时机。
太巧了。
巧得诡异。
左相刚倒，朝堂空虚，他正全力彻查暗处执棋之人，瑞王便立刻抓住破绽起兵作乱。
仿佛所有人的动向、所有局势的漏洞，尽数被人提前洞悉、精准拿捏。
是谁？
是谁在暗处，串联朝堂、拿捏藩王、搅动天下乱局？
那道藏在黑暗里的身影，比拥兵自重的瑞王，比盘根错节的权臣，更让他恐惧。
萧景渊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沉声冷喝，镇压满殿嘈杂：“聒噪！”
一字落定，满朝瞬间寂静。
“瑞王私蓄重兵，擅动刀兵，借粮案为由胁迫朝堂，形同谋逆，何清君侧之有？”他眸光凛冽，“传朕旨意，令西北副将死守城关，不许瑞王一兵一卒入关！即刻调拨内库粮草，加急运往边关，稳住军心！”
他决断极快，先稳边关，再定朝局。
可话音刚落，又一道急报匆匆闯入大殿。
“陛下！不好了！京畿周边三县，昨夜同时爆发民乱！官吏被围，粮仓被抢，百姓聚众请愿，言朝堂贪腐、苛政误民！”
双重乱局，同时爆发！
外有藩王压境，内有京畿民乱！
满朝文武彻底慌了神，人人面色惨白，手足无措。
朝堂数十年，从未有过如此内外皆崩的绝境乱局。
……
与此同时，寂冷宫。
春日晨风穿庭而过，吹落檐角残雪。
我坐在青石阶上，手中捏着一枝刚抽芽的细柳，听着晚棠递来的层层密报，神色平静无波。
“娘娘，瑞王准时起兵，十万边军屯于嘉峪关外，声势浩大；左相余党在朝堂公然附和藩王，意图搅乱局势；京畿三县民乱爆发，四处动乱，京中兵力被彻底牵制。”
晚棠语速极快，眼底带着振奋：“陛下如今首尾不能相顾，边关需兵，京内需防，朝堂需稳，彻底陷入两难之境！”
我指尖轻轻掐断柳梢嫩芽，嫩绿的碎叶落在掌心。
一切，皆如我所料。
三日之前，我便知晓结局。
萧景渊以为留着左相，便能牵制朝局浑水。
可他忘了，乱世从来不止朝堂一滩浑水。
左相倒台，朝堂权力真空，正是各方势力作乱的最佳时机。
而我，只需轻轻推波助澜。
“民乱，不是天灾，是人祸。”我淡淡开口。
京畿三县百姓安分守己，安居乐业，绝不会无端聚众作乱。
这场看似自发的民乱，是我暗中授意，让蛰伏在民间的苏家旧部，借粮草贪腐一案，散播朝堂失德、官吏敛财的流言，点燃百姓积怨。
百姓最恨贪官误国、权贵奢靡。
一旦星火燎原，便是无法压制的民愤洪流。
“瑞王也不是临时起意。”我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笑意，“他隐忍数年，早就想反。我只是把他最想要的时机，送到了他面前。”
三日之前，我命暗线将内务局私吞军粮、陛下默许分利的隐秘证据，匿名送到瑞王手中。
这是瑞王梦寐以求的起兵大义，是他师出有名的最佳借口。
有了这份证据，他占尽天理人情，占据道德制高点，天下百姓、边关将士，皆会同情于他。
萧景渊纵容贪腐、私损军粮、寒了边关将士之心。
瑞王清君侧、肃贪腐、为万民请命。
高下立判，人心尽失。
晚棠恍然通透：“原来如此！娘娘是故意放证据，引瑞王起兵，内外双线作乱，彻底困住陛下！”
“不止。”
我抬眸望向巍峨宫墙之外，万里晴空之下，暗藏风雨。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时之乱。”
我要的，是彻底打乱萧景渊的所有掌控，是让他众叛亲离、民心尽失、军心溃散、朝堂崩塌。
左相是我除的。
瑞王是我逼反的。
民乱是我点燃的。
朝堂动荡是我一手促成的。
所有乱局，看似多方混战、无人掌控，实则尽数在我一念之间。
“传令。”我眸光微沉，声音清冷笃定，“第一，暗中安抚三县百姓，开私仓放粮，收拢民心，将所有民怨尽数引向帝王与贪官，不许伤及无辜。”
乱民可用，民心更可用。
今日我救万民于水火，来日，万民便是我倾覆帝业最锋利的刀。
“第二，继续放出内务局贪腐证据，层层递进，彻底坐实陛下纵容贪腐、损耗军粮的罪名，让天下皆知，帝王失德。”
“第三，暗中联络西北守将，告知真相。瑞王起兵是野心作祟，陛下失察是帝王之过，唯有忠良将士，无辜受累。许诺战后平反边关所有冤屈，安抚军心，分化瑞王兵力。”
一石三鸟。
收民心，毁帝誉，分叛军。
步步为营，招招致命。
晚棠躬身领命：“奴婢即刻传讯！”
我坐在清冷石阶上，看着冷宫荒芜庭院，眼底却是整片风雨飘摇的大胤江山。
萧景渊从前最得意的，便是他的制衡之术。
权臣、藩王、世家、寒门，各方势力互相牵制，他居中调度，稳坐帝王之位。
可如今。
权臣倒台，藩王叛乱，民心背离，朝堂分裂。
他毕生引以为傲的制衡棋局，被我亲手彻底撕碎。
他想查暗处执棋人。
我便掀翻他的整盘江山，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帝业崩塌，却依旧抓不住我的半点踪迹。
正思忖间，宫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内侍慌张闯入冷宫，神色惶恐。
“娘娘！陛下口谕，即刻召您入紫宸殿问话！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晚棠神色一紧：“娘娘！陛下此刻暴怒至极，定然是怀疑所有乱局皆由您而起，此番召您入宫，恐是鸿门宴！”
我缓缓起身，拍去衣摆尘土，面色淡然无惧。
鸿门宴？
我布局天下，搅动风云，本就是为了今日直面帝王。
躲在冷宫蛰伏三年，是为蓄力。
如今乱世已成，棋局成型，我何须再藏？
“无妨。”
我唇角扬起一抹清冷决绝的笑意，眼底锋芒微露，沉寂三年的锐气，悄然苏醒。
“本宫，随他去。”
“今日紫宸殿，君臣对峙，帝妃博弈。”
“我便亲自去看看，这摇摇欲坠的帝王江山，还能撑几时。”
风起宫闱，乱世登场。
废妃出冷宫，朝堂定乾坤。
真正的巅峰对决，自此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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