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车碾过宫道积雪,寒风卷着皇城深处的肃杀,一路往紫宸殿行去。
我一身素色布衣,未施粉黛,依旧是冷宫废妃的装扮。旁人远远望见,只当是帝王心烦,召来这无用废妃解闷,无人知晓,今日踏入紫宸殿的,是搅动天下乱局的执棋之人。
晚棠被拦在殿外,禁卫持刀肃立,殿门重重合上。
偌大紫宸殿,空阔压抑,龙椅之上,萧景渊一身玄色常服,眉眼阴沉如墨。案上摊满边关急报、民乱卷宗,笔墨散乱,满殿皆是风雨欲来的戾气。
他屏退了所有宫人内侍,偌大殿堂,只剩他与我二人。
死寂之中,他率先开口,声音冷硬如冰:“苏清晏,是你,对不对?”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开门见山,字字淬着杀意。
我垂眸缓步上前,屈膝浅浅一拜,姿态依旧恭顺,语气却平静无波:“陛下何出此言?罪妾一介废妃,困居冷宫,何以搅动天下?”
“何以?”
萧景渊猛地起身,龙靴踏地,大步逼近我。高大的身影覆下极强的压迫感,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惊疑。
“左相倒台、瑞王起兵、京畿民乱!桩桩件件环环相扣,时机精准到可怕!朝堂内外,唯有苏家旧部有这般根基,唯有你,有这般心机、这般隐忍!”
他死死盯着我,像是终于撕破了所有伪装,不再掩饰心底最深的猜忌。
“三年前苏家覆灭,你没死心。你蛰伏冷宫,暗中布网,收拢旧部,掌控朝堂,一步步瓦解朕的江山!是不是?!”
我抬眼,第一次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的目光。
三年来的卑微、怯懦、麻木,在这一刻尽数褪去。眼底不再有柔弱,只剩一片幽深寒凉,带着看透帝王、看透人心的漠然。
“陛下终于猜到了。”
我轻声一笑,笑意浅淡,却字字诛心。
“可你猜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萧景渊周身气压骤降,怒极反笑:“果真如此!你好大的胆子!朕留你一命,将你囚于冷宫,你不思感恩,反倒处处算计,倾覆朕的江山!”
“感恩?”
我缓缓站直身子,不再俯首,不再卑微。
三年冷宫炼狱,父兄惨死刑场,族人流放蛮荒,万家忠良血流成河,我何德何能,要感恩一个屠我满门的刽子手?
“陛下当年为坐稳帝位,罗织罪名,构陷苏家。我父兄为国戍边,忠心耿耿,却落得身首异处。族中老弱妇孺,流放千里,尸骨无存。”
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回荡在空旷大殿。
“你屠我满门,毁我一生,将我推入地狱。如今我不过是拿回本该属于苏家的公道,拿回被你窃走的权柄,何错之有?”
萧景渊脸色铁青,指尖发抖。
他以为我只会哭、会怨、会恨,却从未见过这般冷静、这般锋利、这般气场全开的苏清晏。
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倾心于他、温顺柔软的宸妃。
她是浴血归来的复仇者,是暗掌乾坤的执棋者。
“所以,瑞王是你逼反的?民乱是你挑动的?朝堂清洗,皆是你的手笔?”
“是,也不全是。”
我缓步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满殿山河舆图,唇角冷扬。
“左相本就狼子野心,瑞王本就觊觎帝位,百官本就各怀私心。大胤朝堂早已腐朽不堪,根基溃烂。我不过是推了一把,让所有藏在暗处的污秽,尽数暴露在日光之下。”
“你纵容贪腐,私吞军粮,制衡权臣,玩弄百官。你视天下为棋局,视万民为棋子。如今江山动荡,民心背离,皆是你一手造成。”
萧景渊胸口剧烈起伏,被我戳中所有阴暗算计,恼羞成怒:“你就不怕朕杀了你?!只要朕一声令下,你即刻身首异处!”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寒光凛冽,直指我的咽喉。
只要他抬手,我这废妃性命,顷刻间便会终结。
可我分毫未退,迎着冰冷剑锋,缓缓抬眸。
“陛下可以杀我。”
“但你杀了我,今日的乱局,只会更烈。”
“左党余孽无人牵制,瑞王会长驱直入,京畿民乱彻底失控,苏家遍布朝野的暗线会尽数发难,天下分崩离析。”
“你杀的,不过是一个苏清晏。”
“可你失去的,是你毕生经营的万里江山。”
萧景渊持剑的手,骤然僵住。
剑锋离我咽喉不过寸许,寒气刺骨,可他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太清楚了。
他能杀我,却收拾不了我布下的残局。
如今朝堂半数官员心向于我,边关守将被我分化,民心被我收拢,江湖、市井、军营,皆有我的眼线。
我早已不是孤身一人的废妃。
我是半个大胤的幕后掌控者。
杀我,等于自毁江山。
萧景渊眼底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无力,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狼狈。
他端坐帝位半生,操控所有人的命运,如今却被一个自己亲手打入冷宫的女子拿捏得死死的。
“你想要什么?”
他缓缓收剑,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帝王从未有过的妥协。
我望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
“第一,为苏家翻案,追封我父兄,赦免所有流放族人,还苏家满门清白。”
“第二,肃清内务局贪腐,严查粮草一案,处置所有涉案官员,安抚边关军心,挽回民心。”
“第三,罢黜左党余孽,整顿朝堂,任寒门忠良为官,不再玩弄制衡权术。”
“至于你……”
我微微一顿,眸光幽深,落在他龙椅之上。
“你继续做你的皇帝。但从此往后,朝堂一半权柄,归我执掌。”
“你掌皇权,我掌朝纲。你为天子,我掌乾坤。”
萧景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屈辱、不甘。
他是九五之尊,天下唯一的帝王,如今竟要与一个废妃共治天下?
可他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乱局急报,看着摇摇欲坠的江山,看着眼前从容笃定、掌控一切的女子。
他别无选择。
良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沉寂的疲惫。
“朕……准了。”
一字落地,尘埃落定。
紫宸殿的风,穿过窗棂,卷起一地卷宗。
大胤王朝,从此刻起,彻底变天。
帝王依旧端坐龙椅。
可真正执掌朝堂、左右乾坤的人,
是那个从寂冷宫走出来的——废妃,苏清晏。
我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淡而冷的笑意。
三年蛰伏,一朝定局。
血债已讨,公道已还。
从今往后,冷宫不再是我的囚笼,朝堂,才是我的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