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风波,半日席卷整座皇城。
左相当庭被摘去官帽、卸下紫袍,由禁卫押下天牢待审。昔日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左党一朝崩塌,树倒猢狲散,依附他的官员惶惶不可终日,纷纷闭门自危,不敢妄动。
可满朝皆欢、以为朝堂将清之时,唯有龙椅上的萧景渊,心境沉至谷底。
他看着案上堆叠如山的罪证卷宗,指尖死死扣住紫檀龙案的纹路,指节泛白。
太干净了。
干净得过分。
二十七条罪状,横跨五年之久,从私下收贿、操控科考,到暗中结党、私蓄私兵,桩桩件件藏于暗处,连他这位帝王都只窥得零星一角,从未串联完整。
可今日三重臣呈上的证据,时间线严丝合缝,人证物证闭环,甚至连左相私下密会的地点、夜谈的细碎内容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绝非临时搜集。
是常年潜伏、全程监视、全盘掌控。
大胤朝堂之内,竟藏着这样一股隐秘滔天的势力。
潜伏暗处,不声不响,一朝出手,便撼动朝堂根基。
是谁?
萧景渊眸光沉沉,扫过阶下躬身肃立的文武百官。
这些人,或忠或奸,或贪或廉,皆在他眼皮底下浮沉,一举一动皆有迹可循。绝无一人,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情报网与布局手段。
内侍总管李德全垂首屏息,不敢惊扰帝王肃杀的气场。
良久,萧景渊才低声开口,嗓音冷得像淬了冰:“三臣骤然发难,是谁授意?”
李德全颤声回禀:“回陛下,三位大人皆是自发递折,事前无人串联痕迹,府中下人、往来书信、出行轨迹,皆查无异常。”
无迹可寻。
越是干净,越是可怕。
这意味着暗处之人,手段早已超脱朝堂所有派系,不留半点破绽,完全隐身于乾坤之间。
萧景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凛冽寒芒。
“彻查。”他一字一顿,“查近三年所有朝臣异动、京中隐秘势力、江湖暗线、世家私部。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奴才遵旨!”
……
日头西斜,冷宫暮色四合。
庭院残雪未消,寒枝萧瑟,晚风吹过破败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
晚棠将宫外密报尽数收妥,低声道:“娘娘,左相入狱,左党树倒猢狲散,京中官场大洗牌,已有半数中立官员暗中递帖,愿归娘娘调度。陛下下令全城彻查隐秘势力,暗线已被惊动,多处据点被迫暂时隐匿。”
我坐在窗前,慢条斯理地收着手中的密卷,神色平静无波。
意料之中。
萧景渊生性多疑,掌控欲极强,最忌惮的便是失控的未知。
今日朝堂一击,看似我破了他的棋局、除掉了左相隐患,实则也彻底惊醒了他。
他不会再执着于权臣党争的明线,只会疯狂追查藏在最暗处、无人知晓的我。
“无妨。”我将密卷燃于烛火之上,细碎灰烬簌簌落于银盘之中,“洗牌本就要流血,蛰伏本就要藏锋。他查得越凶,越能替我筛掉朝堂里藏着的杂质,剔除那些摇摆不定、两面三刀的小人。”
三年布网,根深蒂固。
他能查到的,皆是我刻意留给他看的皮毛。
他查不到的,才是我真正掌控的乾坤。
“只是陛下心思太过缜密,”晚棠眉头微蹙,语气担忧,“今日朝堂变局太过蹊跷,无源头、无派系,陛下聪慧过人,恐怕……早已疑心到娘娘身上。”
我抬眸,望向远处渐渐亮起宫灯的皇城腹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何止疑心。
他必然已经想到了我。
偌大天下,除却覆灭却未绝根的苏家旧部,无人有这般底蕴、这般隐忍、这般遍布朝野的脉络。
只是他不信。
他打心底里看不起如今的我,不信一个被困冷宫三年、看似柔弱认命的废妃,能翻覆他的万里江山。
他不愿接受,自己亲手舍弃、亲手摧毁的女子,反手便能拿捏他的朝堂命脉。
“他会来的。”我轻轻拢了拢身上素白的棉衣,语气笃定,“今夜,他必亲临冷宫,再度试探。”
话音刚落,宫外便传来内侍悠长的传报声,穿透沉沉暮色,落满荒芜庭院。
“陛下驾临寂冷宫——”
晚棠身形一凛,瞬间收敛所有神色,垂首立在一侧,恢复成温顺恭谨的模样。
我抬手抚过鬓边碎发,敛去眼底所有权谋冷戾。
一瞬之间,浑身锋芒尽数藏匿,只剩久病缠身、寡淡漠然的废妃姿态。
宫门被推开,暮色裹挟着一身龙威的萧景渊踏步而入。
不同于昨日的随意探查,今日的他,周身气场沉肃凛冽,墨色龙袍染着暮色寒凉,深邃的眼眸里,藏着翻江倒海的审视与探究。
他屏退所有宫人内侍,独留一人走入殿中。
狭小破败的冷宫寝殿,瞬间被帝王滔天的压迫感填满。
殿内死寂无声,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他面容明暗难辨。
我依礼浅浅屈膝,身姿孱弱,声音柔缓沙哑:“罪妾,参见陛下。”
萧景渊没有叫我起身。
他就静静站在那里,目光一寸寸描摹我的眉眼,锐利、冰冷、深究,仿佛要透过这张苍白柔弱的面容,看穿我所有的骨血与心思。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微凉,带着直击人心的试探:“今日朝堂大乱,左相倒台,你可知晓?”
我垂着眼睫,长睫掩去所有情绪,语气平淡无波:“冷宫闭塞,不闻外事,罪妾不知。”
“不知?”
萧景渊缓步上前,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住我,压迫感骤然加剧。
他俯身,视线与我平齐,漆黑的眼眸死死锁住我的眼底,字字清晰:“朝中三老骤然发难,证据完备,一击破局,搅动整个大胤朝局。偌大朝堂,无人有此手笔。清晏,你真的不知?”
他直呼我旧名,不再称我废妃,不再疏离淡漠。
这是试探,亦是盘问。
他在逼我露出破绽。
我心头沉静如水,面上依旧是一片茫然怯懦,微微摇头,肩头轻轻微颤,似是被他凛冽的气场震慑,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惶恐:“陛下说笑了。罪妾戴罪之身,困居冷宫三载,无兵无权、无人无势,三餐尚且苟且,如何能撼动朝堂重臣?”
我抬眸,眼底含着浅淡的酸涩与认命,干干净净,无半分算计锋芒。
“昔日苏家覆灭,罪妾早已是无根浮萍。余生只求苟活,不敢再闻朝堂半分事,更无半点干预朝政的能耐。陛下圣明,怎会疑心罪妾这将死之人?”
示弱,认命,卑微。
是我如今最好的护身符。
萧景渊定定看着我的眼睛。
他阅人无数,擅长察心观色,可此刻从我眼底,他只看见了麻木、怯懦、认命,还有一丝被无端猜忌的委屈。
没有算计,没有城府,没有掌控朝堂的滔天野心。
可他心底的疑虑,丝毫未减。
太稳了。
稳得太过刻意。
三年前那个明艳聪慧、心思剔透、敢与他论江山、与他弈棋局的苏清晏,绝不会如此麻木愚钝。
是岁月磨尽锋芒,还是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直起身,视线扫过破败冷清的寝殿,扫过简单陈旧的陈设,扫过案上空空如也的纸笔。
一无所有,空空荡荡。
怎么看,都是一个被彻底磋磨、与世隔绝的废人居所。
“你说得对。”
良久,他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如今,确实一无所有。”
话语看似释然,实则依旧暗藏锋芒。
他在告诉我:就算你有野心,无势无援,终究翻不起风浪。
我垂首,温顺恭谨:“陛下明鉴。”
萧景渊踱步至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像是随口闲谈:“朕近日常在想,三年前苏家一案,是否……当真毫无冤屈?”
我的心口微顿。
这是他最阴狠的一招。
打感情牌,引我动情,诱我怨怼。
只要我流露出半分不甘、半分怨怼,便是心怀恨意、暗藏祸心的铁证。
我指尖轻轻蜷缩,随即缓缓松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悲凉的浅笑,声音轻得如风飘散:“皇权之下,无冤屈。”
“当年陛下决断,便是天道。苏家有罪,罪妾有罪,皆是定局。三年光阴,早已磨平所有执念,罪妾如今,唯余感恩陛下留我残命。”
字字谦卑,字字冰冷。
我绝不喊冤,绝不怨怼。
因为一旦开口,便是破绽。
萧景渊背影微僵。
他回头看我,眼底的探究愈发深沉。
他忽然看不懂我了。
眼前的女子,温顺、卑微、麻木、认命,完美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可正是这份完美,让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罢了。”
他收回所有审视,语气淡淡,“夜深天寒,你好生休养。”
说罢,他转身迈步离去。
龙袍衣角扫过门槛,带走一室寒凉,却也留下了无尽暗流。
直到帝王仪仗彻底远去,晚棠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惊出薄汗:“娘娘,方才太险了!陛下疑心太重,步步紧逼,险些被他探出破绽!”
我缓缓抬头,眼底所有柔弱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幽深寒潭。
“险?”我轻声冷笑,“这才只是开始。”
今日一过,萧景渊不会再放松分毫。
他明着彻查朝野暗势力,暗着会日夜紧盯冷宫动静,此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棋局博弈。
他疑心我,却无半点证据。
他忌惮我,却抓不住任何把柄。
君臣猜忌,帝妃拉锯,才是最精彩的棋局。
“传密令。”我眸光微凛,“所有暗线尽数收敛锋芒,暂停一切主动布局,全面蛰伏。清理所有过往痕迹,抹去三年布网所有细碎破绽。”
“另外,紧盯天牢。”
“左相不能死,也不能倒得太干净。留着他,让他继续牵制帝王视线,搅乱朝局浑水。”
晚棠立刻领命:“是!”
烛火摇曳,映着我清冷决绝的眉眼。
萧景渊想查暗处执棋人。
那我便彻底隐身黑暗。
他想掌控全局、洞悉所有暗流。
那我便让他永远置身局外,永远看不透、抓不住、赢不了。
他视我为笼中雀、盘中棋。
可他不知——
从三年前苏家满门血染刑场的那一日起,这盘江山棋,执棋之人,早已换作是我。
夜色沉沉,冷宫寂静无声。
可无人知晓,这片荒芜破败的深渊之中,正藏着倾覆帝业、执掌朝堂的滔天风云。
下一局,静待帝王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