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金銮殿早朝。
紫宸殿庄严肃穆,金砖映着晨光,满朝文武分列两侧,鸦雀无声。龙椅之上,萧景渊黑袍玉带,面容冷峻,眸光扫视下方,自带滔天帝王威压。
今日早朝,重中之重,便是左相上书的吏治清整案。
左相一身紫袍,立于文官之首,昂首出列,声线洪亮,字字铿锵落于大殿:“陛下,朝野积弊已久,冗官冗余、尸位素餐者数不胜数,白白耗费国库银两!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京中及地方官吏,裁汰庸官、肃清吏治,还大胤一个清明朝堂!”
他言辞大义凛然,一副为国为民的忠臣姿态。
可殿内不少心知肚明的官员,皆是垂眸屏息,眼底藏着忌惮与惶恐。
谁都清楚,左相所谓的肃清吏治,根本不是为国除弊,而是借机排除异己,但凡不依附左党、不肯俯首站队的官员,皆会被扣上庸碌无能、贪墨渎职的罪名,一一罢黜。
短短十日,京中已有七位五品以下官员无故被贬,三家中立世家被罗织罪名打压,朝堂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萧景渊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神色淡然,似在沉吟权衡。
“左相所言有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定了朝局基调,“吏治不清,则国基不稳。准奏,由左相全权督办此次肃清之事。”
一语落地,满殿微惊。
帝王公然放权,等于默许左相一手遮天,肆意清洗朝堂。
左相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狂喜与得意,立刻躬身叩首:“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他直起身时,眼角余光扫过百官队列,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与狠戾,仿佛已然看见自己独掌朝堂、权倾天下的盛况。
可无人知晓。
金銮殿上风起云涌之时,冷宫寂寂,素窗之下,我正执一笔墨,静静看着掌心密报。
晚棠躬身立在身侧,低声道:“娘娘,陛下已准左相全权督办吏治,朝中人心大乱,不少寒门官员惶恐不安,已有数位大人暗中递信,愿听娘娘调遣。”
指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点漆黑的痕迹。
我淡淡抬眸:“时机到了。”
萧景渊想养虎为患,借左相之手洗牌朝堂。
那我便亲手斩虎,破了他这盘精心算计的棋。
“传暗线。”我放下笔,语气平静,却带着雷霆之势,“将昨夜整理完毕的左相二十七条罪证,分送至御史台、刑部、兵部三位中立老臣手中。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即刻送达,不得有误。”
昨夜一整夜,冷宫暗部通宵整理,将左相数年以来结党营私、收受贿赂、操控科考、打压忠良的所有罪证一一梳理,桩桩属实,件件致命。
这些东西,我隐忍三年,从未动过。
就是为了等今日。
等他最得意猖狂、权欲最盛、满朝无人敢制衡他的这一刻,再将他狠狠拽落尘埃。
晚棠神色一振:“是!”
我抬眼望向宫外澄澈天光,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告诉三位大人,不必隐忍,不必观望。今日早朝,尽可直言觐见,当庭弹劾左相。”
我蛰伏冷宫三年,从不主动干预朝局,便是为了保住这些心怀正气、不肯党争的老臣。
他们是朝堂仅存的清明,也是我今日破局的利刃。
金銮殿上,局势仍在继续。
左相得了帝王圣谕,气焰愈发嚣张,趁热打铁,高声进言:“陛下,此次肃清吏治需雷霆手段方可见效!臣恳请陛下赐下生杀任免之权,凡核查有罪者,无需三司会审,可直接革职查办、押入诏狱!”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直接绕过三司律法,独揽生杀大权!
这哪里是肃清吏治,分明是要借皇权之手,行独裁专政之实!
几位老臣面色剧变,欲出列劝阻,却被左相身边一众党羽狠狠盯住,眼神威胁,生生将劝阻的话压回喉间。
萧景渊眸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
他本就想借左相之手极速洗牌朝堂,省去律法繁琐,此话正中他下怀。
就在他即将点头应允的刹那——
一道苍老却铿锵有力的声音,骤然划破殿内死寂!
“臣,有本启奏!左相狼子野心,祸乱朝纲,罪证滔天,万万不可放权!”
御史台老御史手持奏折,大步出列,白发苍然,脊背挺直,无惧满殿权贵,无惧帝王威压,跪地高举奏折:“臣弹劾左相!结党营私,操控春考,私收贿银百万,打压忠良,构陷朝臣,二十七条大罪,条条当诛!”
话音炸落,整座金銮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跪地的老御史。
谁都没想到,在左相权势最盛、帝王默许纵容的此刻,竟然有人敢当庭弹劾!
左相脸色瞬间铁青,厉声呵斥:“放肆!老匹夫信口雌黄,蓄意污蔑朝廷重臣,你可知罪!”
“是不是污蔑,自有证据为证!”
话音未落,刑部尚书大步出列,手持另一叠详实卷宗,沉声道:“臣亦附议!臣手中有左相历年受贿账册、亲信任免名单、被害官员证词,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紧接着,兵部老将军踏众而出,铠甲铿锵,声如洪钟:“臣附议!左相私自拉拢京畿卫官,私蓄势力,意图把持朝堂兵权,居心叵测,请陛下明察!”
三位朝堂重臣,同时当庭弹劾!
奏折、账册、证词、人证,一应俱全!
满朝文武彻底炸开,纷纷侧目,交头接耳,原本噤若寒蝉的朝堂,瞬间彻底翻覆!
左相脸色惨白,浑身僵立在原地,方才的得意猖狂荡然无存,眼底只剩惊恐与慌乱。
他怎么也想不通。
这些被他打压、震慑已久的老臣,向来隐忍不言,今日为何敢骤然联手,手握全套铁证,当庭发难!
萧景渊端坐龙椅,原本淡然的神色彻底褪去,眉眼骤然阴沉,周身帝王威压骤然爆发,压得满殿文武呼吸一滞。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一堆罪证奏折,眼底惊、怒、疑,层层翻涌。
这些罪证隐秘至极,多是他暗中察觉、却刻意隐忍的暗处劣迹,零碎且隐蔽,寻常官员绝无可能尽数搜集、整理得如此完整详实!
谁做的?
是谁在暗中,掌控了连他都未曾摸清的朝堂脉络?
是谁,在他眼皮底下,布下了这盘倾覆权臣的棋局?
萧景渊眸光骤沉,脑海中莫名闪过冷宫那抹孱弱卑微的身影。
那个三年枯守冷宫、温顺认命、看似毫无威胁的废妃。
不可能。
绝无可能。
他强行压下心底突兀的惊疑,沉声开口,声音冷得发寒:“呈上来。”
内侍快步上前,将所有罪证卷宗尽数递至龙案。
萧景渊一页页翻过,指尖愈发冰冷。
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时间、地点、人物、赃款、罪状,无一错漏,甚至包含许多连他都未曾查明的隐秘罪状。
绝非临时搜集,绝非偶然所得。
这是长年深耕、暗中布局、蓄谋已久的雷霆一击!
殿内风声鹤唳,百官屏息等待圣裁。
左相双腿一软,轰然跪地,惶恐叩首:“陛下!臣冤枉!此乃小人构陷,蓄意栽赃!陛下明察!”
“冤枉?”
萧景渊抬眸,目光冰冷刺骨,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的左相,眼底无半分温度。
他瞬间洞悉全盘局势。
他本想借左相磨刀,坐收渔利。
可如今,有人提前落子,破了他的局,借朝臣之手,反手斩断他手中这把刀!
不仅如此,此人手段缜密、掌控全局,洞悉朝堂所有隐秘,拿捏所有官员命脉。
暗处执棋者,掌控的势力,早已恐怖到极致。
萧景渊眸光沉沉,掠过满朝文武,扫过殿外长空,心底第一次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与恐慌。
偌大朝堂,看似尽在他手。
可不知何时,已然有人暗掌乾坤,于无人知晓之处,操控着大胤的风起云涌。
而千里之外,寂寂冷宫内。
我听完晚棠传回的朝堂实况,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唇角笑意清淡,眼底却是万丈寒凉。
萧景渊,你想借臣磨刀。
我便先斩你刀,乱你棋局,破你帝算。
今日倒左相。
明日,清党羽。
后日,收朝堂。
你视我为废弃棋子,困我于冷宫炼狱。
那我便让你亲眼看着——
你坐拥的万里江山,你自持的无上皇权,如何一步一步,尽数落于我这废妃之手。
风起冷宫,棋定天下。
这朝堂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