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六个人走进操场。
向南枝的额头还留着昨天被铁教官手指顶出来的红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他每走一步还要摸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位置还在不在,又像是在跟自己的额头打招呼:“早啊,你还活着,真好。”
他怀里抱着那根断成三截、用胶布缠了又缠、红绳系了又系的树枝——小青。三截树枝用胶布串在一起,造型奇特,如果不说那是树枝,别人可能会以为是什么前卫艺术品,名字叫《木头与胶布的惨痛婚姻》。
顾望舒瞥了一眼那根“艺术品”:“它还活着吗?”
“它的身体受了伤,但精神还在。”向南枝认真地说,语气像在介绍一位退休的老将军,而且这位老将军刚得了终身成就奖。
“树枝没有精神。”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树枝。”
“那你也不是树枝,你怎么知道它有?”
“我能感觉到。它在我心里说话。今天早上它跟我说,你昨晚说梦话了。”
顾望舒脸色一变:“……它说我什么了?”
“它说你大喊‘别跑!我的电不是吃素的!’然后踢了一下被子。”
顾望舒的脸红了一下,随即瞪眼:“树枝不会听到梦话!而且我没说梦话的习惯!”
“那你昨晚说了吗?”
“我……我不知道。我睡着了。”顾望舒的气势明显弱了下来。
向南枝点点头,一脸“你看吧”的表情。顾望舒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这个话题。她发现跟向南枝讨论树枝的问题,就像跟一块石头讨论水温——你说你的,它凉它的。
朱以舟走在后面,两只手微微活动着。昨天他的拳头被铁教官的手掌拍了一下午,现在还有点酸,但已经不碍事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像在给手上的关节做早操,又像在威胁自己的手指:“你们今天给我争气点。”
季未晞走在他旁边,右脚落地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轻一点,但他走路的姿态依然是端正的,看不出什么异常——如果你不看他的鞋,你不会知道他昨天被踩了。他今天穿了一双更厚的鞋,鞋底像是从坦克上拆下来的,走起路来“咚、咚、咚”,像有人在敲地板抗议。
许久久走在中间,两手插在袖子里。今天她没有端茶杯,但袖口露出一点杯盖的边缘——还是带了,但藏起来了。她昨天晚上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了很久“不端茶杯的站姿”,练到后来戴星澜说了一句“你再练下去袖子就要磨破了”,她才停下。但她还是把茶杯带上了,只是没拿出来。她觉得不带茶杯就像没穿袜子一样,浑身不自在,但她决定克服这个不自在。不过她偷偷跟顾望舒说了一句:“我可以在裤腰带上挂一个杯套吗?”顾望舒说:“你是去打仗还是去野餐?”许久久沉默了很久,说:“都可以。”
戴星澜走在最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节奏很稳,像节拍器。今天早上她没吃糖——糖吃完了,下一批要等家里寄过来。星野营的小卖部不卖桂花糖,只有军用压缩饼干和一种叫做“能量棒”的东西,包装上写着“富含维生素和矿物质”。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把剩下的半根默默放回了包装袋里。顾望舒问她好不好吃,她想了想,说:“它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功能性食品’——功能是让你活着,不是让你快乐。
”顾望舒没听懂,但觉得这句话很有哲理,决定记下来以后用。
操场上,铁教官已经站在那里了。今天他换了一双布鞋——不是新的,是另一双破的。这次破的是右脚,昨天露大脚趾的那只左脚换掉了。向南枝低头确认了一下今天跟他打招呼的是右脚的大脚趾,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还给那只大脚趾起了个名字叫“大壮”,因为他觉得那只脚趾看起来很壮实。当然他没敢说出来。他还没活够。
铁教官的目光扫过来,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刷到向南枝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怀里那根木乃伊树枝,然后移开了。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这孩子没救了,但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我接受了我的鞋有洞一样,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不完美”。
“今天,”铁教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咚的一声直接砸到底,连水花都没有,“不跟我打。”
六个人同时愣了一下。那一下愣得很整齐,像六根被风吹弯的草同时弹回来,又像六个人同时听到了“今天食堂供应龙虾”但随即想起这里不可能有龙虾。
“跟我打你们打不过。这很正常。你们六个人加在一起,连我的衣服都摸不到——除了那个戳我屁股的。”
向南枝挺了挺胸,木乃伊树枝跟着晃了晃。他戳到屁股这件事,已经成为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他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决定把这件事写进日记里,但他没有日记本,就写在了一张草纸上,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他给那篇日记起的标题是:《那一戳的风情》。
“所以今天,你们自己打。”
顾望舒举手。她的手举得又快又高,像弹簧一样弹起来,差点打到旁边季未晞的下巴。季未晞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然后又挪了一步,确保自己离顾望舒的胳膊肘足够远。
“自己打是什么意思?我们六个人互相打?”
“对。”
“为什么?”顾望舒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被朱以舟一拳打飞的画面了。那个画面不太美好,但至少比被铁教官打飞好看一点——被朱以舟打飞的时候她至少还能看清自己是怎么飞的,被铁教官打飞的时候她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只知道天空和地面在高速交替出现,像在坐一个免费的过山车,但一点也不好玩。
“因为你们昨天的配合太烂了。”铁教官毫不客气地说,语气就像在说“你们昨天的饭太难吃了”一样直接,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缓冲,就是一块铁板拍在脸上,又冷又硬又疼,而且上面还有锈。“你们以为六个人站在一起就叫配合?那叫挤在一起。真正的配合,是知道队友什么时候出手、从哪里出手、出手之后自己该做什么。你们不知道。你们连队友的武魂是什么都不清楚。”
顾望舒转头看了看队友们,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朱以舟幽冥灵猫,季未晞眩鹰,许久久星冠,戴星澜三眸白虎,向南枝青玉剑。我都知道。教官你小看我们。”
铁教官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一把铲子,能把你从地里铲起来抖三抖,把土抖干净之后再放回去,再铲起来,再抖三抖。“知道名字有什么用?
你知道朱以舟的幽冥灵猫擅长什么吗?
你知道季未晞的眩鹰有什么弱点吗?
你知道许久久的星冠加持范围有多大吗?
你知道戴星澜的三眸白虎第三只眼什么时候会开吗?
你知道向南枝的青玉剑那为什么现在只能用树枝吗?”
顾望舒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又合上了,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岸上做最后的挣扎,又像一个人在尝试用嘴接住掉下来的鸡蛋但鸡蛋已经碎了。她一个都答不上来。她甚至不知道戴星澜还有第三只眼——那个虚影额头上确实有个眼睛的形状,但她一直以为那是装饰,就像衣服上的假口袋,看起来有用,其实什么也装不了,连一根树枝都塞不进去。
“所以我说你们不知道。”铁教官说完,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得很有分量,好像空气中突然多了一块砖头,悬浮在六个人头顶,随时可能砸下来。
“今天的规则:你们六个人,轮流单挑。每个人都要跟其他五个人打一遍。打完之后,再分组,二打一、三打二。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打到你们自己明白一个道理为止。”
“什么道理?”向南枝问。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等着老师公布答案的小学生,但手里抱着一根木乃伊树枝,这个画面非常违和,就像一个人穿着燕尾服却踩着一双雨鞋。
“打完了你们就知道了。现在说出来,你们记不住。而且就算记住了,你们也不会信。人这种东西,不挨打不长记性。”铁教官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只有戴星澜看到了。戴星澜判断那不是笑,是一种“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就像你看着一只蚂蚁试图搬动一块面包——你知道它搬不动,但你想看看它能坚持多久,以及它会用哪条腿来搬,搬不动的时候会不会叫其他蚂蚁来帮忙。
铁教官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他画圈的方式很特别——用脚。他的右脚在地上划了一圈,泥土翻起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那个圆比用圆规画的还圆,比中秋节的月亮还圆,比朱以舟的瞳孔还圆。六个人同时看呆了。朱以舟盯着那个圆看了三秒钟,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铁教官的脚踝灵活度,然后放弃了这个计算——因为结果太可怕了,那个脚踝的灵活度大约是正常人的三倍,而他的一只脚还穿着破鞋露着大脚趾。这意味着铁教官随时可以用他的大脚趾在地上画出任何几何图形,包括正十七边形和心形。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用两只脚的大脚趾同时画两个圆,而且一样圆。
“圈内是战场,出圈算输。倒地三秒不起来算输。认输算输。打到一方认输为止,别下重手——这是内部训练,不是生死搏杀。谁要是把队友打伤了,我让他写三千字检讨,题目叫《论队友的重要性与我不小心把队友打伤的错误行为分析》。”
“比昨天多一千字,还加了题目。”向南枝小声说。
“对。而且题目里要有‘分析’两个字,没有‘分析’重写。”铁教官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也不想看你们写的检讨。你们写的字太丑了。上次朱以舟的检讨我看了三遍才看懂他写的是什么——后来发现他把‘检讨’写成了‘捡讨’,‘捡’字还少了一横,看起来像‘招’字。我看了半天没明白‘招讨’是什么意思,以为是某种古代官职。”
朱以舟面不改色,但耳朵尖红了。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像被火烧了一样。顾望舒偷偷看了一眼,小声说:“你的耳朵着火了。”朱以舟没理她,但他的耳朵更红了。
“第一场,朱以舟对季未晞。”
朱以舟和季未晞走进圈内。两个人都是沉默寡言的类型,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对视,没有放狠话,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向南枝在圈外看着,觉得他们俩不是在准备打架,是在准备下棋——一种很安静的、不需要说话的活动,唯一的声音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嗒”声,但这里没有棋盘,只有泥土和脚印,和远处铁教官那只露出来的大脚趾。
朱以舟的幽冥灵猫武魂附体,瞳孔收缩成一道竖线,整个人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猫,安静、锋利、致命。季未晞的眩鹰武魂也附体了,双瞳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一只锁定猎物的鹰,冷静、精准、耐心。
向南枝在圈外当观众,抱着木乃伊小青,激动得不行:“朱以舟加油!季未晞加油!你们都是最棒的!不管谁赢都是我们的骄傲!”
顾望舒转过头看他:“你给两边都加油?那你的加油到底算谁的?”
“算空气的。空气收到了就行。空气很开心,空气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空气不会觉得。”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空气。”
顾望舒闭上了嘴。她发现自己陷入了和向南枝讨论树枝时同样的陷阱——这个人会用“你怎么知道”堵住所有逻辑出口,就像一堵用棉花糖砌成的墙,看起来软,但你一拳头打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圈内,朱以舟动了。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不对,影子没有速度,影子是跟着人走的。朱以舟比影子还快,因为影子至少还有个主人,他连主人都不需要,他自己就是主人。他从左侧切向季未晞的背后,动作无声无息,像猫捉老鼠,但比猫更安静,因为猫至少还会在地上留下肉垫的声音,朱以舟连肉垫的声音都没有。
季未晞没有回头。眩鹰武魂给了他几乎三百六十度的视野——不是真的能看到背后,但他的余光范围和动态视力远超常人。朱以舟的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就像在看慢动作回放,而且回放速度还可以调,他调到0.5倍速,每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往右一闪,避开朱以舟的第一拳,同时右肘向后捣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像一把精确的尺子。
朱以舟收拳格挡,两人在不到一秒内交换了三次攻防。速度快到向南枝的眼睛跟不上,他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在动,然后听到“啪、啪、啪”三声脆响,像是有人在拍桌子,又像是在鼓掌——但没有人会给他们鼓掌,因为铁教官从来不鼓掌,他只会说“再来”。
“谁占优势?”向南枝问戴星澜。
戴星澜看着圈内,平静地说:“目前平手。朱以舟速度更快,季未晞反应更准。但朱以舟有个问题——他在控制力道。”
向南枝仔细看,果然,朱以舟的拳头在快要碰到季未晞的时候,总是会慢那么一点点。不是打不中,是打中了也不会很重。就像在触碰,不是在攻击。季未晞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左肋空门大开,大得像一扇敞开的门,门上还挂着一个牌子写着“请进”。朱以舟的拳头打了过来,力度只有七成。季未晞硬吃了这一拳,同时一记掌刀劈在了朱以舟的脖颈侧面。
朱以舟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地,然后站了起来。他摸了摸脖子,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活动了一下肩膀。
“朱以舟,输。”铁教官说,“原因:该重的时候不重。你这是打架还是给人挠痒?你要是给人挠痒,这个力度正好,但现在是打架。”
朱以舟沉默地走出圈。他摸了摸脖子,耳朵尖的红还没退。
戴星澜看着朱以舟的背影,在心里记了一笔:朱以舟的问题不是技术,是心理。他怕伤到人。这种善良在平时是好事,但在战斗中是弱点。以后组队的时候,可以让他负责佯攻和牵制,不让他做最后一击的那个人。她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挺合理的,就像让怕水的人不要当船长一样,不是他不行,是专业不对口。
“第二场,顾望舒对许久久。”
顾望舒的雷鸟武魂附体,头发微微飘了起来,空气里多了一丝静电的味道,像刚打了一个小雷,但雷打得很克制,没有惊动太多人。许久久站在原地,星冠在头顶浮现,金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看起来像一个金色的气泡,而且是那种不容易戳破的气泡。
顾望舒的电光打了过去。蓝白色的电弧撞在金色光膜上,光膜晃了晃,没破。许久久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在袖子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等公交车。
“你不还手?”顾望舒喊。
“我在防守。”
“防守算什么打架?”
“防守赢了也算赢。而且防守比较省力,不用跑来跑去。”
顾望舒又放了一道电光,这次更猛。光膜剧烈晃动,出现了一道裂缝,像玻璃被石头砸了一下。许久久皱了皱眉,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身前结了一个印,光膜重新变厚,但她的脸色白了,像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
第三道电光打过来,光膜碎了。顾望舒的魂力也见了底,头发落了下来,像一株被晒蔫了的植物。
两人对视。都没力气了。
“平局。”铁教官说,“两个人都没魂力了。战场上这叫两败俱伤,不是平局。两败俱伤的意思是你们两个都废了,敌人的第三个队友来了,你们两个都得死。第三个队友甚至不用出手,站在旁边等你们两个自己倒下去就行。”
顾望舒和许久久同时沉默了。这个结论让人很不舒服,但确实是对的,而且越想越对,对得让人想哭。
戴星澜看着她们两个,在心里又记了一笔:顾望舒的问题是魂力分配不合理,一上来就猛放,三下就没电了,像一个败家子第一天拿到零花钱就全花光了。她需要学会控制节奏,像花钱一样,一天花一点,不要一天花完。许久久的问题是只会防守不会反击,等盾破了就没招了,像一个只会存钱不会花钱的人,等到通货膨胀了才发现钱不值钱了。她需要练近身战。
“第三场,戴星澜对向南枝。”
向南枝抱着木乃伊小青走进圈内,表情悲壮得像要去炸碉堡,而且那个碉堡里还有他的初恋情人。戴星澜站在他对面,三眸白虎的虚影在身后浮现,银白色的毛发微微飘动,额间的第三只眼紧闭着。
“来吧。”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温和,像在说“请喝茶”。
向南枝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木乃伊小青。三截树枝用胶布缠在一起,晃晃悠悠的,像一个得了帕金森的老人。他大喊一声:“小青!冲啊!为了荣誉!为了退休金!”然后冲了出去。树枝上附着一层淡淡的青光——那是他的青玉剑魂力,虽然弱,但确实存在,就像冬天的太阳,你知道它在,但它不暖和。
戴星澜看着他跑过来。她没有急着出手,而是等了一下——等他的脚步踩实了,等他的树枝刺到最远点,等他喊完“为了退休金”,然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树枝。魂力一震,胶布崩开了,三截树枝散落在地,红绳飘了下来,像一片落叶。向南枝手里只剩下一截红绳。
他愣住了,低头看看红绳,又看看地上散落的三截树枝,又看看红绳。他的表情像是一个孩子发现自己的冰淇淋掉在了地上,但地上还有一只蚂蚁在舔,他连捡起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小青……”
戴星澜蹲下来,帮他把三截树枝捡起来,把红绳重新系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就像系鞋带一样。
“你的剑今天应该就到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一个人听到。“到了之后,你就不需要树枝了。”
“那它会不会觉得我不要它了?”向南枝的声音有点闷,像隔了一层棉花。
戴星澜想了想。“你告诉它,它退休了。不是被抛弃了,是完成了使命。为青玉剑事业做出了贡献,光荣退休。退休之后有退休金。”
“……树枝不需要退休金。”
“那就精神上的退休金。比如你的尊敬和怀念。”
向南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青,认真地点了点头。“小青,你听到了吗?你要退休了。光荣退休。我会经常想你的。你的胶布我会保留一辈子。”
戴星澜站起来,转身走回队伍。顾望舒凑过来小声说:“你对向南枝还挺好的。”
戴星澜看了她一眼:“我只是在说事实。他的树枝确实不能用了。”
“但你蹲下来帮他捡树枝了。”
“蹲下来比较省力。站着弯腰累。而且地上有泥,蹲着不容易弄脏鞋子。”
顾望舒笑了笑,没有拆穿她。戴星澜就是这样的人——她明明是在关心人,但一定要找一个“省力”或者“效率高”的理由。这个小毛病,顾望舒早就看穿了,就像看穿一个人每次路过甜品店都会放慢脚步但说自己只是在看路牌一样。
接下来的几场单挑,六个人轮番上阵。
第四场,朱以舟对顾望舒。朱以舟速度快,顾望舒电光覆盖面大。朱以舟绕到顾望舒侧面,一拳打出,顾望舒用电光封住了他的路线,两人在圈内周旋了十几个回合。顾望舒的电光打偏了三次,其中一次打到了圈外铁教官的布鞋旁边,把泥土炸了一个小坑。铁教官低头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顾望舒,什么也没说。但那个沉默比说了什么还可怕。最后朱以舟被逼到了圈边,一脚踩出了线。顾望舒赢。她高兴得跳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只是赢了一个收力的人,又把脚收了回去。
第五场,季未晞对许久久。季未晞的眩鹰找到了许久久开盾的间隙——每次星冠光膜从裂缝到修复大约需要零点三秒。他抓住了这个间隙,一拳打在了许久久的肩膀上。许久久的光膜还没完全修复,拳力穿透了光膜,她退了两步,出了圈。季未晞赢。他赢了之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像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比如喝了一杯水。
第六场,戴星澜对顾望舒。戴星澜预判了顾望舒的电光轨迹——顾望舒每次放电之前手腕会有一个微小的转动,戴星澜根据这个转动就能判断电弧的走向。她提前躲开了所有攻击,然后一掌把顾望舒推出了圈。戴星澜赢。打完以后,她跟顾望舒说了一句:“你放电的时候手腕不要提前动。动了就等于告诉别人你要打哪里,就像打牌的时候把牌亮给别人看一样。”顾望舒愣了一下:“我手腕会动?”“会。你自己没注意,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你怎么不早说?”“早说你也不信。自己看到的效果更好。”
第七场,朱以舟对许久久。朱以舟的速度太快,许久久的光膜还没完全展开,他的拳头已经打到了光膜上。光膜挡住了,但朱以舟的第二拳紧接着来了,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连续五拳打在同一个位置,像啄木鸟啄树一样。光膜碎了,许久久认输。朱以舟赢。这次他没有收力,因为他发现打光膜不收力也不会伤人,光膜会帮他缓冲。
第八场,季未晞对顾望舒。季未晞预判了顾望舒的攻击,每次都能提前躲开,像一只灵活的兔子在躲避胡萝卜雨。顾望舒的电光打了五道,五道全空,其中一道差点打中了铁教官的另一只鞋。铁教官又低头看了看,这次他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翻译过来大概是“我的鞋今天可能要换第三双”。顾望舒魂力耗尽,认输。季未晞赢。
第九场,戴星澜对朱以舟。这是今天单挑的最后一场,也是戴星澜唯一输的一场。朱以舟的速度太快了,而且在最后时刻会突然变向,像一辆失控的自行车。戴星澜预判了他会从左路切入,提前封住了左路,但朱以舟在即将撞上她掌力的瞬间突然变向,从她预判的缝隙中穿了过去,一拳打在她的肩膀上。戴星澜退了两步,左脚踩到了圈线。
“戴星澜,输。”铁教官说。
戴星澜站定,揉了揉肩膀,不疼,但有点酸。她看着朱以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最后那个变向,是怎么做到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改变方向的?”
朱以舟想了想:“重心先移,脚后跟离地,然后——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身体自己会的。”
“那再演示一遍。”
朱以舟演示了一遍。戴星澜看了两遍,然后说:“明天教我这个。”
朱以舟点了点头。
第十场,向南枝对季未晞。向南枝输了。但他这次多撑了两个回合,因为他学会了躲——不是往后躲,是往前冲。他发现往前冲的时候,季未晞反而不好打他,因为太近了,近到季未晞的拳头打不出力量。当然最后他还是被季未晞抓住后领拎出了圈,像拎一只小猫。但他的青玉剑魂力比上周强了一点点,树枝上的青光比昨天亮了一点点,大概从“萤火虫”变成了“两只萤火虫”。
季未晞打完他之后说了一句:“你的魂力比上周强了。大概强了百分之三。”
向南枝把这句话当成最高的夸奖,高兴了好一会儿。虽然他不太清楚百分之三具体是多少,但听起来像个正经数字,不像“一点点”那么模糊。
戴星澜站在一旁,看着向南枝高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弯了。她注意到他的进步,虽然很小,但确实是进步,就像一棵树,你每天看它不觉得它长,但过了很久回头看,它已经高了一大截。
单挑结束后,六个人在圈外休息。朱以舟坐在地上,背挺得很直,正在活动手指。顾望舒坐在他旁边,把散了的辫子重新扎好,扎得比早上更紧了一些,因为她怕再被打散。季未晞站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正在喘气,喘得很有节奏,像在练某种呼吸法。许久久靠着树,两手插在袖子里,闭着眼睛在恢复魂力,偶尔眼皮动一下,像是在梦里也在打架。戴星澜站在一旁,揉了揉被朱以舟打中的肩膀,不疼,但有点酸,她决定晚上回去贴个膏药。
向南枝抱着木乃伊小青,坐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疼的——因为他根本就没怎么被打到,每次都是被推出圈或者拎出圈,像一件行李一样被搬来搬去。
“我输了五场。”他说。
“我们都听到了。”顾望舒说。
“但我每一场都比上一场撑得久一点。第一场对朱以舟,我撑了五秒。第二场对季未晞,我撑了七秒。第三场对顾望舒,我撑了六秒——这个退步了,但第四场对许久久,我撑了九秒。第五场对戴星澜,我撑了……我没算,但肯定超过十秒。”
“那是因为戴星澜在帮你捡树枝,那十秒里有一半时间她在捡树枝。”顾望舒说。
“捡树枝也是战斗的一部分。战场上的每一秒都很珍贵,她用捡树枝的一秒钟温暖了我的心,让我的战斗力暂时下降了——不对,上升了。心情好打架更有劲。”
“你被推出圈的时候心情好吗?”
“好。因为我在空中飞的时候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有一只白色的鸟。”
顾望舒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
季未晞开口了:“我们每个人的单挑都有问题。朱以舟的问题是该重的时候不重——他不是收力,他是习惯性地控制分寸,跟队友打的时候下不了手。这在训练里是好事,但以后上战场,敌人不会因为你下不了手就不打你。”
朱以舟没说话,但点了点头。他其实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就是改不了。看到队友的脸,拳头就自动轻了三分,像是有个开关。
“顾望舒的问题是魂力分配不合理,一上来就猛放,三下就没电了。你得学会控制节奏,不能一开场就把自己掏空,像一个第一天发工资就把钱花光的月光族。”
顾望舒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问题,但一直改不了——一打起来就容易上头,上头了就什么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电他电他电他”。
“我的问题是爆发力不够,打几拳就要喘。我需要练体能,像朱以舟一样跑不死的体能。”
“许久久的问题是太依赖星冠,光膜一碎就没什么招了。你需要练近身战,至少学会在光膜碎了之后怎么跑。”
许久久睁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她其实偷偷练过近身战,但每次练的时候都会不小心把茶杯打翻,后来她就不敢在宿舍里练了。
“戴星澜的问题是过度依赖预判,遇到速度快又会在最后变向的人就来不及反应。她的脑子跟上了,身体没跟上。”
戴星澜没点头,但她也没反驳。朱以舟那最后一刻的变向确实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以为自己预判了一切,但朱以舟用事实证明,预判不是万能的,对方也会预判你的预判。
“向南枝的问题是魂力太弱。他的青玉剑武魂没问题,但他现在的魂力太弱了,换什么剑都没用。先练魂力,再谈武器。你现在拿真剑和拿树枝的差别,就像用筷子夹菜和用树枝夹菜——能夹起来,但树枝太粗不好夹。”
向南枝没有反驳。他知道季未晞说得对。他的青光确实太淡了,淡到有时候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放出来了,还是只是自己的想象。
铁教官站在一旁听完了季未晞的分析,没有点评,只是说了一句:“二打一。两两组队,打剩下的那个。自由组合。”
第一组,朱以舟和季未晞组队,打顾望舒。
朱以舟从左边进攻,季未晞从右边进攻。这次他们没有撞在一起,因为季未晞提前说了一句“我右你左”,像两个下棋的人提前说好了各自走哪一步。两人分工明确,一左一右同时出手,像一把剪刀的两个刃。顾望舒的电光打向左边,朱以舟闪开了;季未晞从右边切入,一拳打出,顾望舒躲开了左边躲不开右边,被季未晞打中了肩膀,退了两步,出了圈。
“朱以舟和季未晞赢。”铁教官说,“原因:有分工。不像昨天那样你撞我我撞你了。”
第二组,顾望舒和戴星澜组队,打朱以舟。
戴星澜站在前面预判朱以舟的路线,顾望舒站在后面准备补刀,像一个猎人和一个放冷枪的。朱以舟从左路冲过来,戴星澜喊了一声“左边”,顾望舒的电光打了过去——打偏了,从朱以舟身边擦过,直直飞向了戴星澜。戴星澜侧身躲开了,马尾辫被电弧蹭了一下,几根头发飘了下来,像秋天的树叶。
空气里弥漫着烧头发的味道。那味道很特别,不是臭味,是一种焦糊的蛋白质味,让人想起烤糊的鸡蛋。
“你看准了再打。”戴星澜说。她的语气没有生气,也没有高兴,就是很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事实。
“我看准了!是他躲开了!”
“那你就别打会躲的人。”
“他叫朱以舟,他不以舟为名吗?舟就是用来躲的——船在海上当然要躲礁石啊!他不躲就不配叫舟!”
“你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紧张。我一紧张就胡说八道,就像向南枝一紧张就给树枝起名字一样。”
向南枝在旁边听到了,大声抗议:“我不紧张的时候也给树枝起名字!这跟紧张没关系!这是我的人生哲学!”
戴星澜深吸一口气,不再指望顾望舒的电光。她自己出手,一掌拍向朱以舟。朱以舟往左闪,戴星澜的掌力追了过去——她预判了他的变向,掌力提前落在他变向的终点。打中了。朱以舟退了一步,出了圈。
“顾望舒和戴星澜赢。”铁教官说,“原因:戴星澜没指望队友。”
顾望舒听到这个点评,心情复杂。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夸了——因为赢了;又好像被骂了——因为“没指望队友”听起来不像夸奖。她把这件事归入“想不通的事情”文件夹,和向南枝的树枝灵魂问题放在一起。
第三组,向南枝和顾望舒组队,打季未晞。
向南枝抱着木乃伊小青站在前面:“我从正面冲,吸引他的注意力。你从侧面放电。”
“你的正面冲有用吗?你每次冲都被拎出去。”
“有用。这次不一样。我这次不仅大喊,我还会做鬼脸。”
“……做鬼脸?”
“对。鬼脸可以分散敌人的注意力。这是我从书上看来的。”
“什么书?”
“《如何在战斗中存活》第十章:心理战术。”
顾望舒很怀疑这本书的真实性,但她没有时间追问,因为向南枝已经冲出去了。
战斗开始。向南枝大喊一声“啊——”,同时翻了一个白眼,把舌头伸了出来,做了一个极其丑陋的鬼脸。季未晞果然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被鬼脸吓到,是因为那个鬼脸实在太丑了,丑到让人忍不住想看第二眼,就像你看到一只长得像土豆的猫,你明知道不该盯着看,但你的眼睛不听你的话。
顾望舒从侧面放电,季未晞往旁边一闪,电弧打空了。但向南枝趁他闪避的瞬间冲到了他面前,树枝戳了过去。戳中了季未晞的胳膊。然后季未晞轻轻一推,向南枝退了两步,自己踩出了圈。
“我戳中了!”他喊,鬼脸还没收回去,舌头还伸在外面。
“你出圈了。”铁教官说。
“但我戳中了!”
“出圈算输。你戳中一下,然后出圈了,等于你戳了一下然后把自己送出去了。这叫赔本买卖。就像你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二两银子,但你买到的是假银子。”
向南枝想了想,觉得教官说得对。他需要做到的是戳中之后自己还站在圈内——这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他决定下次做更丑的鬼脸。
第四组,许久久和戴星澜组队,打朱以舟。
戴星澜提前跟许久久说了一句:“我喊左你就封左,我喊右你就封右,不用想太多。你的脑子用来想别的事。”许久久点了点头。
战斗开始。戴星澜预判朱以舟会从左路切入,喊了一声“左”。许久久的光膜立刻封住了左边,快得像条件反射。朱以舟果然从左边来了,被光膜挡住,退了一步。戴星澜趁他后退的瞬间,一掌从右侧拍过去。朱以舟来不及变向,被推出了圈。
“许久久和戴星澜赢。”铁教官说,“原因:有指挥,有执行,有配合。而且配合得不像昨天那么难看了。”
戴星澜和许久久互相看了一眼。许久久难得地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像冬天的阳光,不暖和但让人心情好。戴星澜也弯了一下嘴角。
二打一结束后,铁教官安排了更复杂的:“三打二。三个人打两个人。”
第一组,朱以舟、季未晞、顾望舒一组,打戴星澜和许久久。
朱以舟冲在前面,季未晞在左翼,顾望舒在后面。戴星澜站在前排预判,许久久在后排开盾加持。朱以舟的第一拳被戴星澜躲开了,季未晞从左侧切入,被许久久的光膜挡住。顾望舒的电光从后面飞过来——打偏了,擦着季未晞的肩膀飞过,把季未晞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
“你能不能看准了再打?”季未晞回头喊。
“我看了!它自己偏的!”
“电不会自己偏!”
“我的电会!它有自己的想法!它是一只有独立人格的电!”
“电没有独立人格!”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电!”
季未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陷入了和向南枝讨论树枝时同样的陷阱。他闭嘴了。
戴星澜趁他们内讧的时候,一掌把顾望舒推出了圈。三打二变成二打二。然后许久久的光膜把朱以舟逼到了圈边,戴星澜预判了季未晞的路线,一拳把他打出圈。三人组输了。
“原因:自己人跟自己人吵架。而且吵的内容是‘电有没有独立人格’。这个内容让我很担心你们的智商。”铁教官说。
第二组,向南枝、朱以舟、季未晞一组,打顾望舒和许久久。
向南枝站在中间,左手朱以舟,右手季未晞。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将军,虽然这个将军手里抱着一根木乃伊树枝,而且他的士兵看起来不太信任他。
“我有一个计划。”他说。
“说。”季未晞说。
“我从正面冲,做鬼脸,大喊大叫,吸引注意力。朱以舟从左边绕,季未晞从右边绕。顾望舒一定会放电打你们,但她打不准。她打不准的时候,会先打到她自己人——不对,她会先打到空气。然后她会很生气,一生气就更打不准。趁她打不准的时候,许久久一定会开盾保护自己,因为她也怕被打到。趁她们一个打不准一个开盾,你们同时出手,一人打一个。”
“你这个计划里有太多‘打不准’和‘生气’,”季未晞说,“你不觉得不靠谱吗?”
“靠谱。因为顾望舒每次打不准的时候,她的表情都是一样的——皱眉、咬牙、瞪眼。我已经观察过很多次了。”
顾望舒在对面听到了,大声喊:“你观察我干嘛?!”
“观察队友是配合的第一步!铁教官说的!”
铁教官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我没说过。”
向南枝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
战斗开始。向南枝大喊一声“啊——”,同时翻白眼、伸舌头、把鼻子往上推,做出了一个像猪又像猴的鬼脸。那个鬼脸丑到顾望舒愣了一下,放出的电光偏得更厉害了,直接打到她自己脚边的地上,炸起一片泥土。
“你在做什么鬼脸?!”顾望舒喊。
“心理战术!”向南枝一边跑一边喊,鬼脸全程没收回去。
朱以舟从左边切入,一拳打向顾望舒。顾望舒还在被向南枝的鬼脸分散注意力,差点没反应过来,躲开了但被逼到了圈边。季未晞从右边切入,一记掌刀劈向许久久。许久久开了光膜,但她的注意力也被向南枝的鬼脸吸引了——那个人一边跑一边翻白眼,鼻子还是歪的,看起来像一个坏掉的玩偶。
朱以舟第二拳,顾望舒出圈。季未晞第二掌,许久久的光膜挡住了一半力量,另一半穿透过去,她退了两步,出了圈。
向南枝还站在圈内。他的鬼脸终于收了回去,因为他的脸抽筋了。
“我们赢了?”他揉着脸问。
“你们赢了。”铁教官说。
向南枝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木乃伊小青:“小青,我们赢了。你看,鬼脸战术成功了。”
树枝当然没有回答。但向南枝觉得小青一定在为他高兴,因为胶布看起来没那么松了。
六个人走出圈,在操场边休息。朱以舟坐在地上,背挺得很直。顾望舒站在旁边,把被电焦的几根头发塞进辫子里,那几根头发已经焦了,塞进去又翘出来,像不听话的弹簧。季未晞蹲着,两手撑在膝盖上。许久久靠着树,两手插在袖子里。向南枝抱着木乃伊小青坐在地上,脸还在抽筋,但他很高兴。
戴星澜站在一旁,没有坐。她看着这五个人——朱以舟太收力,顾望舒控制力差,季未晞爆发力不够,许久久近身战太弱,向南枝魂力太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但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长处。朱以舟速度快而且能变向,顾望舒有冲劲而且不怕输,季未晞观察力强而且会总结,许久久防守稳定而且心态好,向南枝……向南枝虽然弱,但他不怕疼,摔倒了会爬起来,而且他做的鬼脸确实够丑,丑到能分散敌人的注意力。
她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决定以后组队的时候,如果有需要分散敌人注意力的任务,就让向南枝上。不是因为他战斗力强,是因为他的鬼脸真的很丑。
铁教官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单挑,你们每个人都输了。二打一,有的赢有的输。三打二,一输一赢。你们知道问题在哪吗?”
六个人看着他。
“问题在于,你们每个人都想当英雄。单挑的时候想赢,二打一的时候想自己表现,三打二的时候想抢功。你们以为打赢了就是英雄。但实战不是这样的。实战里,有时候你需要当诱饵,有时候你需要做鬼脸,有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就行了,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够烦人了。”
“今天你们赢了的那几场,赢的原因不是谁特别强,是有人愿意当诱饵,有人愿意做鬼脸,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攻击去补队友的漏洞。你们输的那几场,输的原因不是谁特别弱,是各打各的,谁也不管谁,还有人讨论电有没有独立人格。”
铁教官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顾望舒。顾望舒低下了头。
“你们明白了吗?”
向南枝第一个开口:“明白了一点。”
“哪一点?”
“一个人再强也打不过六个人。但六个人各打各的,也打不过一个人。而且鬼脸有用。”
铁教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鬼脸有用”这四个字显然不在他准备的总结里,但他没有反驳,因为刚才确实有用。人生就是这样,有些道理你不想承认,但它就摆在你面前,还翻着白眼伸着舌头。
顾望舒说:“我的问题不是电光威力不够,是控制不住。我需要练控制,不是练威力。而且我不应该跟季未晞吵电有没有独立人格——电没有独立人格,是我自己的问题。”
季未晞说:“我的体能不够,打几下就喘。我需要练体能。还有,我不应该在被电的时候跟队友吵架,应该先打完再吵。”
朱以舟说:“我跟队友打的时候会下意识控制分寸。这个习惯在训练里是好的,但以后上战场要分得清。还有,朱以舟的‘舟’是船的意思,船不一定要躲礁石,有时候也可以撞过去。”
许久久说:“我的近身战太弱。我需要练光膜碎了之后怎么打。还有,我决定以后训练的时候不带茶杯了——不带在身上,放在操场边。”
戴星澜说:“我需要练应对速度型对手的方法。预判不是万能的,身体要跟得上脑子。还有,我建议我们每周选一天做鬼脸训练,以备不时之需。”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到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向南枝第一个笑了出来。
铁教官看着戴星澜,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是认真的吗”。戴星澜回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翻译回去大概是“我当然是认真的,鬼脸有用,这是经过实战检验的”。
铁教官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
“明天继续。”他说,“明天练配合——六个人打一个。”
他说完转身走了。破洞的布鞋踩在草地上,留下一个一个的脚印。向南枝看着那些脚印,心想大壮今天辛苦了。
六个人看着铁教官的背影。
“六个人打一个人,”顾望舒说,“他说的是他自己吧?”
“应该是。”季未晞说。
“我们昨天不是打过他了吗?输了。”
“昨天是各自为战。明天是配合。”
“配合就能赢?”
“不一定。”戴星澜说,“但至少不会输得那么难看。而且明天我可以试试鬼脸对他有没有用。”
“你认真的?”顾望舒看着她。
戴星澜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马尾辫重新扎紧了一点,然后说了一句:“明天多带一根红绳。向南枝的小青退休了,但他可以给真剑系上。”
向南枝听到这话,眼睛亮了:“可以吗?真剑也可以系红绳吗?”
“可以。但不要叫小青了。换一个名字。”
“叫小青二点零?”
“随便你。”
向南枝高兴地抱着木乃伊小青转了一圈。小青的三截胶布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个得了勋章的老兵,终于等来了接班人。
六个人站起来,走向宿舍。向南枝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木乃伊小青,红绳在风中飘着。戴星澜走在最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你说,”向南枝追上去,跟她并排走,“明天的鬼脸,我应该做得更丑一点,还是保持今天的水平?”
戴星澜想了想:“更丑一点。”
“多丑?”
“越丑越好。丑到铁教官愣了一下,我们就有机会了。”
向南枝认真地点头,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新的鬼脸了。他把几种方案排列组合,决定今晚对着镜子练一练。
季未晞走在后面,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说了一句:“我们是一个魂师战队,不是马戏团。”
“马戏团的鬼脸不一定有用,”戴星澜头也不回地说,“我们的有用。”
季未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因为今天确实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