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星澜一直没有出手。
她站在许久久旁边,三眸白虎的虚影在她身后浮现,银白色的毛发在风中微微飘动,额间的第三只眼紧闭着,但另外两只金色瞳孔已经锁定了铁教官的每一个动作。她在观察,在计算,在等那个最佳的出手时机。
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铁教官出现破绽。
但从第一轮交手到现在,铁教官没有出现过任何破绽。他的防守像一堵铁墙——不对,不是像,就是铁墙。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每一次移动都准确无误,每一拳每一脚都在最精确的时机打出。
他不是在打架。
他是在教学。
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得刚刚好——刚好把朱以舟拍飞,但没有让他受伤;刚好踩到季未晞的脚,但没踩断他的骨头;刚好抓住顾望舒的手腕,但没捏碎她的骨头;刚好折断向南枝的树枝,但没伤到他的手。
所有的“刚好”加在一起,说明了一件事:铁教官的实力远超他们,他一直在放水,而且放水放得非常精确。他不是在跟他们打,他是在陪他们练。
戴星澜把右手背在身后,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拉。她在画铁教官的移动轨迹。虽然铁教官几乎没怎么移动过,但他每一次移动的方向、距离、速度,都被她记了下来。
她得出一个结论:铁教官的左脚确实有旧伤。他每次移动的时候,左脚的落地都比右脚轻一点——不是刻意轻,是习惯性地保护。但正如他之前说的,“旧伤不是废了”。他可以用左脚移动、发力、踩人。旧伤只是让他比正常人小心一点,不代表他不能用。
所以“有旧伤”这个信息,对他们来说,有用吗?
有用。但用处不大。
因为他们打不中。
他们连铁教官的衣服都碰不到——不对,顾望舒碰到了他的手,季未晞碰到了他的手掌,朱以舟碰到了他的手掌和脚底,向南枝的树枝碰到了他的手指。他们碰是碰到了,但那是因为铁教官让他们碰的。如果铁教官不想让他们碰,他们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戴星澜深吸了一口气,把三眸白虎的魂力聚在右手掌心。
她决定出手了。
不是因为她找到了破绽,是因为如果她再不出手,她就要被铁教官的目光扫到了——铁教官已经在看她了。那个目光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正面。”戴星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然后她出手了。
三眸白虎的虚影与她同步,一道银白色的魂力从她掌心射出,直取铁教官的面门。那个角度非常刁钻——不高不低,刚好在铁教官的鼻梁位置。她不是在打他的脸,她是在测试他会不会挡脸。
铁教官挡了。他用右掌挡的,魂力覆盖在手掌上,银白色的魂力打在上面,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像是一颗玻璃珠掉在了铁板上。
铁教官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多了一道白印——银白色魂力留下的。
“不错。”他说,这是他第二次说“不错”。
然后他看向戴星澜:“你就是那个吃糖的。”
戴星澜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剥开,塞进嘴里,嚼了。糖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她的心跳从刚才出招后的狂跳慢慢平静了下来。
“对。”她说,“我就是那个吃糖的。”
第一轮结束的时候,六个人瘫在操场上,姿势各异。
朱以舟呈大字型躺着,眼睛望着天,表情平静,胸口起伏平稳,但右拳上那个鞋印还没消。他的右手从手背到指尖都是红的,像戴了一只红色的手套——不对,不是手套,是“被打红了的皮肤”。
顾望舒趴在地上,脸埋在草里,辫子散了一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鸡。她的头发上沾了好几根草,耳朵后面还有一小片树叶,像是刚从灌木丛里滚出来的。
季未晞坐在地上,背靠着朱以舟的腿,正在检查自己的指甲——刚才打斗的时候劈了一根,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把劈了的指甲剪掉了——他居然随身带指甲刀,这个人到底在口袋里装了什么?指甲刀、手帕、纸巾、水壶、还有一本小本子和一支笔。他是来上课的还是来露营的?
向南枝抱着那半截树枝,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他的红绳还系在树枝上,但树枝只剩下半截了,红绳看起来特别长,像是给一个矮子穿了条大裤子。
许久久靠在一棵树上,端着茶杯——不知道她从哪里变出来的,可能是袖子里藏的,也可能是她一直端在手里但大家都忽略了——正在一口一口地喝茶,表情淡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仔细看会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魂力消耗太大了。星冠武魂的持续加持很耗魂力,她一直在给五个人加状态,一刻都没停过。
戴星澜蹲在操场边,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小包桂花糖。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朝其他人招了招手。
“过来。吃糖。补充糖分。糖分等于能量。能量等于魂力。”
“魂力等于能再挨一次打。”顾望舒替她说完了。
“对。”戴星澜把桂花糖分给每个人。分到朱以舟的时候,多给了两颗,“你被打得最惨,你多吃点。”分到季未晞的时候,给了两颗,“你也被打得很惨,你也多吃点。”分到向南枝的时候,给了三颗,“你的树枝没了,你吃三颗。”分到顾望舒的时候,给了一颗,“你只是头发散了,一颗够了。”顾望舒瞪了她一眼,她又加了一颗。分到许久久的时候,给了两颗,“你一直没打,但你一直在加状态,辛苦了。”
“谢谢。”许久久接过糖,先把茶杯盖好,然后才剥糖。她吃糖的样子很优雅——先看看糖的颜色,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嚼,不发出任何声音。跟其他几个人完全不同。顾望舒吃糖像在啃骨头,朱以舟吃糖面无表情,季未晞吃糖先闻一闻,向南枝吃糖能嚼出猪叫。
向南枝把三颗糖一起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说:“铁教官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为什么不喜欢你?”顾望舒问。
“因为他折断了我的小青。”
“他折断你的树枝,是因为你用树枝打他,不是因为他不喜欢你。”
“那如果我用剑打他,他会不会折断我的剑?”
“你的剑是铁的。他武魂是铁。铁不打铁。”
“铁会打铁。铁匠铺里的铁就是用铁锤打的。”
顾望舒沉默了。她发现向南枝的逻辑虽然离谱,但好像从某个特别刁钻的角度来看又是对的。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戴星澜把最后一颗桂花糖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粉,站起来说:“第二轮。我们需要换个战术。”
“什么战术?”顾望舒问。
“刚才我们是各自为战。各打各的,谁也没配合。第二轮,我们打配合。”
“怎么配合?”
戴星澜从袖子里——对,又是袖子,她那个袖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掏出一根小树枝,蹲在地上画了一个图。
“朱以舟速度快,负责骚扰。从左边打一下,从右边打一下,让他分心。”
“行。”朱以舟活动了一下右拳,鞋印还在,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季未晞观察力强,负责找破绽。你看到了就喊,喊完了我们所有人一起打那个点。”
“行。”季未晞看了看自己劈了的指甲,已经剪掉了,不疼了。新的指甲要长出来大概要两三天,但没关系,他还有九根手指。
“顾望舒负责正面牵制。你的电虽然伤不到他,但能让他分心——他的武魂是铁,铁导电,你的电打在他身上虽然会被导走,但他会感觉到。就像有人往你身上泼水,你不怕水,但你感觉到水了。”
“行。”顾望舒把辫子重新扎好,把头发上的草和树叶摘干净了,看起来像个人了。
“许久久继续加持。你的星冠不能停。所有人都在你的光环里,我们的速度、力量、反应都能提升。你站远一点,别靠太近,保护好自己。”
“行。”许久久把茶杯收进了袖子——那个动作很神奇,茶杯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向南枝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她是怎么做到的。
“向南枝——”
戴星澜顿了一下,看着向南枝。
向南枝抱着半截树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呢?”
“你的剑还没到。今天你还是用树枝。”
“小青牺牲了。我还有半截。”
“那你就用那半截。站在最后面,等我们打出破绽了,你再冲上去补刀。”
“补刀是什么意思?”
“就是别人把敌人打残了,你上去给最后一击。”
“那不是在抢人头吗?”
“武魂世界不叫抢人头。叫‘配合击杀’。”
“听起来好听了点。”
“对。改个名字就好听了。”
向南枝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那半截树枝举了起来,摆好了架势。半截树枝在他手里,红绳在风中飘,他看起来像一个拿着一把断剑的落魄剑客——不对,不是落魄剑客,是一个拿着一根断树枝的八岁小孩。
“第二轮。上。”
戴星澜一声令下,六个人动了。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分散了,不搞什么三面夹击了,因为铁教官的气浪是全方位的,你从哪个方向打都一样。他们决定——挤在一起。
对,挤在一起。
六个人抱成一团,像一串糖葫芦,从正面推进。朱以舟打头,季未晞在左,顾望舒在右,向南枝在朱以舟身后举着半截树枝准备补刀,许久久在最后面持续加持,戴星澜在中间负责指挥。
“左前方!”戴星澜喊。
朱以舟一拳打向左前方。铁教官伸手挡了一下,拳掌相交,发出“当”的一声。
“右边!”戴星澜又喊。
顾望舒双掌拍出,电光全开。这次她没有打铁教官的身体,而是打他脚下的地面。泥土被电光炸得飞溅起来,糊了铁教官一裤腿。
铁教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上面全是泥点子。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个变化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正面!全部!”戴星澜大喊。
六个人同时出手。
朱以舟的拳头——直奔铁教官的腹部。
季未晞的掌刀——砍向铁教官的左肋。
顾望舒的电光——打向铁教官的胸口。
向南枝的半截树枝——刺向铁教官的大腿。他够不到胸口,只能刺大腿。
许久久的金色光刃——从星冠上射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直奔铁教官的肩膀。
戴星澜的银白色魂力——从掌心射出,直取铁教官的面门。
六道攻击,六个方向,同时到达。
铁教官双手交叉挡在面前,双臂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铁灰色魂力,像两面盾牌。六道攻击同时打在他的双臂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尘土飞扬,草皮翻飞,操场中间炸开了一个小坑。
烟尘散去。
铁教官还站着。
他的双臂上多了几个印子——拳印、掌印、电击的焦痕、树枝戳的小坑、金色光刃划的细线、还有戴星澜那道银白色魂力留下的一道白印。但他的脚一步都没退。他的布鞋稳稳地踩在坑底,左脚那只破洞的鞋里,大脚趾还在外面翘着,上面沾了一点泥。
六个人集体沉默了。
向南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截树枝。树枝的尖端黑了,焦了——刚才电光打过来的时候,他的树枝离顾望舒的电光太近了,被电了一下。树枝上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红绳也被燎了一截,绳头烧焦了。
“小青又被电了。”向南枝说。
“对不起。”顾望舒说,“我没控制好方向。”
“没关系。小青已经不是第一次被电了。上次理论课,你电我的时候也电到了它。”
“我上次电到你了吗?我不记得了。”
“你电到了。我飞了。小青也飞了。我们俩一起飞的。”
“你们俩的感情是在飞行中建立的?”
“对。一起飞过的感情最深。”
顾望舒决定不再问了。她发现每跟向南枝说一句话,她的智商就会下降一点。如果继续说下去,她可能会变成跟他一样的人——一个给树枝起名字、跟树枝说话、觉得树枝有灵魂的人。她不想变成那样。她还想做一个正常人。
铁教官看着他们,开口了。
“第二轮,比第一轮强。”
六个人同时抬头。这是铁教官第一次夸他们。
“强在哪?”铁教官自问自答,“强在你们学会配合了。虽然配合得很烂,但至少比各打各的强。你们刚才打中了我六下——不对,五下。那个树枝没打中,太短了,够不着。”
向南枝把那半截树枝往前伸了伸,委屈地说:“是因为我站在后面。如果让我站前面,我就能打中。”
“你站前面,第一个飞。”铁教官说。
“那我愿意飞。”
“飞完了呢?”
“飞完了再站起来,再打。”
“打完了呢?”
“再飞。”
“再飞完了呢?”
“再站起来。”
铁教官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里,向南枝觉得自己被看穿了——铁教官的眼神像两把刷子,把他从里到外刷了一遍,看到了他的每一个想法、每一种情绪、每一条血管里的每一滴血。然后铁教官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好。第三轮,你站前面。”
向南枝愣住了。
顾望舒愣住了。
朱以舟挑了一下眉毛——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表情变化。
季未晞的嘴微微张开,然后又闭上了。
许久久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戴星澜把嘴里的桂花糖咬碎,咽了下去。
“我?”向南枝指着自己的鼻子,“站前面?”
“对。你站前面。你不是说你能打中吗?第三轮,你打第一下。”
“我……我拿什么打?”
“你的树枝。半截的。”
“这半截够不着。”
“那就跑近一点。”
“跑近一点会被打飞。”
“你不是说愿意飞吗?”
向南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自己的话堵死了。他说过愿意飞,他确实说过。但他以为“愿意飞”是一种精神——一种“我不怕牺牲”的精神——而不是一种实际的战术安排。他以为他的“愿意飞”会被铁教官当作一种比喻,一种修辞手法,一种文学表达。他不知道铁教官会把“愿意飞”当作一个作战指令。
“我……”向南枝深吸了一口气,把半截树枝握紧,“我打第一下。”
“很好。”铁教官说,那个“很好”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块铁掉在了地上,又冷又硬。
第三轮开始了。
六个人重新列阵。这一次,阵型变了——向南枝站最前面,朱以舟在他左边,季未晞在他右边,顾望舒站在朱以舟后面,戴星澜站在季未晞后面,许久久依然在最后面。
这个阵型看起来像一个箭头,箭头的最尖端是向南枝。
向南枝觉得自己像一支箭的箭头。不对,像一支箭的箭尖。不对,像一支箭的箭头的那个尖尖的那个点。他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的腿在抖。
不是害怕。是——好吧,是害怕。
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他把半截树枝举在前面,红绳在风中飘着,树枝的尖端还是焦黑的,冒着若有若无的烟。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喊了一声:“冲啊——”
六个人冲了出去。
向南枝跑在最前面。他的短腿拼命地倒腾,像一只被追杀的兔子。他的目标很明确——跑到铁教官面前,用半截树枝戳他一下,然后躲开,让后面的人打。
计划很完美。
唯一的问题是,他跑到铁教官面前的时候,铁教官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食指。
那根食指轻轻地点在了向南枝的额头上。
向南枝停住了。不是他想停的,是他动不了了。那根手指像一把锁,把他的整个人都锁住了。他想往前冲,冲不动。他想往旁边躲,躲不开。他想蹲下,蹲不下去。他就那么定在原地,额头抵着铁教官的食指,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
“你说你要打第一下。”铁教官说,“你打。”
“我——我在打。”向南枝的声音有点变形,因为他的脸正对着铁教官的手,说话的时候嘴唇差点碰到了那根手指。
“你的树枝离我还有一尺。”
向南枝使劲伸胳膊。半截树枝往前探了探,距离铁教官的胸口还有半尺。他再伸,胳膊已经伸到最长了,树枝还是差一点。
“够……够不着。”他说。
“那就再跑近一点。”
“我跑不动了。你的手指顶着我的头,我动不了。”
“你动不了是因为你在用头抵我的手指。你往后退一步,就能动了。”
向南枝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不对——往后退一步离铁教官更远了,更够不着了。但他还是试着往后退了一步。铁教官的手指跟着他往前移了一步,依然点在他的额头上。
“你跟着我。”向南枝说。
“对。你退,我跟。你永远够不着。”
“那我进呢?”
“你进,你试试。”
向南枝猛地往前一冲。铁教官的手指纹丝不动,向南枝的头被顶了回来,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你进,你的头会疼。”铁教官说。
向南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红了。被那根手指顶红的。铁教官只用了一根手指,就把他拦住了。一根手指。不是一拳,不是一掌,不是一脚,是一根手指。
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委屈,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六个人打一个人,被一个人吊打。他站最前面,连人家的衣服都没碰到,就被一根手指挡住了。他的小青——半截小青——到现在还没打到任何东西。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在跟一头大象打架。不对,不是打架,是被大象用一根脚趾头碾压。
但就在这时,戴星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向南枝!蹲下!”
向南枝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经蹲了下去。他蹲下的一瞬间,顾望舒的电光从他头顶飞过,直奔铁教官的胸口。铁教官的右手挡了一下,电光被打散了,但他的左手离开了向南枝的额头——因为他的左手也被用了。
向南枝的额头自由了。
他没有多想。他蹲在地上,猛地往前一滚,像一只球一样从铁教官的左手下面滚了过去。他滚到了铁教官的身后,然后——他站了起来,举起半截树枝,狠狠地戳向了铁教官的屁股。
戳中了。
铁教官的屁股上多了一个树枝戳的小坑。
向南枝愣住了。他戳中了。他真的戳中了。他的小青——不对,半截小青——戳到了铁教官的屁股。虽然不是要害,虽然没什么杀伤力,虽然铁教官可能根本没感觉到——但他戳中了。
他做到了。
然后他就飞了。
铁教官的右手像扇子一样往后一扇,向南枝连人带树枝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他数到第二个就数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了天空、地面、天空、地面、天空、地面的无限循环。最后他“啪”的一声摔在了草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了。
他仰面躺着,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半截树枝。
红绳还在。
他笑了。
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赢了。他戳到了铁教官的屁股。在这个六个人打一个人的战斗中,他是唯一一个打中了铁教官“要害”——好吧,屁股不算要害,但算“尴尬部位”——的人。他会把这个战绩记一辈子。以后老了,他会跟孙子说:“你爷爷当年在星野营,一树枝戳中了铁教官的屁股,然后就被打飞了。但被打飞之前,你爷爷是英雄。”
顾望舒跑过来,低头看他:“你还好吗?”
“我戳中了。”向南枝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戳中了他的屁股。”
“对!我戳中了铁教官的屁股!”
“你声音小点!”
“为什么?这是光荣的事!”
“因为——因为他可能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被人戳了屁股。”
“那我小声点。”向南枝压低了声音,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我戳中了铁教官的屁股。”
“你说了两遍了。”
“值得说两遍。”
顾望舒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真行”的笑。她伸手把向南枝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行吧。英雄。第三轮结束了。你可以光荣地飞了。”
第三轮结束之后,六个人又瘫了。
这次的瘫法比前两轮更彻底。朱以舟没有呈大字型,而是缩成了一团,像一只睡觉的猫。他的双手都红了,左手红得轻一点,右手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他在用嘴吹自己的右手,一边吹一边面无表情,那个画面非常诡异——一个人面瘫着脸,在对手哈气。
季未晞坐在地上,两只脚都伸在前面。他的右脚被铁教官踩过,左脚刚才被顾望舒的电光误伤了——顾望舒的电光打偏了,没打到铁教官,打到了季未晞的左脚。季未晞现在两只脚都不太舒服,不知道哪只更疼。
“对不起。”顾望舒蹲在他面前说,“我又打偏了。”
“没关系。”季未晞说,“我的左脚本来就不疼。被你电了之后,左脚疼了,右脚就不显得那么疼了。你在帮我转移疼痛。”
“……这个逻辑是不是有点问题?”
“没问题。疼痛是相对的。一只脚疼的时候,你觉得很疼。两只脚都疼的时候,你觉得——两只脚都疼。”
“所以我在帮你?”
“对。你在帮我。”
顾望舒知道季未晞在安慰她,但这个安慰方式让她更难受了。她决定下一轮离季未晞远一点,最好隔着一个操场那么远。这样就算打偏了,也电不到队友。
许久久靠着树,茶杯已经喝空了,但她还端着,像是在等谁来给她倒茶。她的脸色有点白,星冠武魂的持续加持消耗太大了,她需要休息。但她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喝着空杯子里的空气。
戴星澜蹲在操场的另一头,桂花糖已经吃完了——最后一颗在她嘴里,正在被慢慢嚼碎。她看着铁教官,铁教官正站在操场中央,两条粗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像一座铁塔——不对,不是像,他就是一座铁塔。
铁教官的目光扫了过来,六个人同时坐直了——不对,是躺直了。他们躺着的时候坐直,这个动作很难,但他们都做到了。因为铁教官的目光有一种力量,能让人从任何姿势变成“坐好”的姿势。
“第三轮。”铁教官说,“向南枝戳到了我的——衣服。”
向南枝举手:“教官,我戳到的是你的——”
“衣服。”铁教官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
向南枝看了看周围五个队友的表情——顾望舒在摇头,季未晞在眨眼,朱以舟面无表情但是嘴唇在动(无声地说“别说”),许久久端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累,是在忍笑),戴星澜把嘴里的桂花糖咬得嘎嘣响。
“……衣服。”向南枝说,“我戳到的是教官的衣服。”
“很好。”铁教官说,“不管戳到的是什么,你打中了。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打中我。虽然是树枝,虽然是半截,虽然是从后面戳的——但打中了就是打中了。”
向南枝觉得铁教官在夸他,但这个夸奖里有好多个“虽然”。每个“虽然”都像一把小刀,把他的自豪感削掉一层。最后剩下的自豪感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他还是很自豪。指甲盖那么大也是自豪。
“现在,”铁教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张纸皱巴巴的,像是被他揉成一团又展开的,边角还破了,“给你们念念我对你们今天的评价。别高兴太早,不是什么好话。”
六个人集体咽了一口唾沫。向南枝咽得太急,噎住了,打了个嗝,那个嗝在安静的操场上响得像青蛙叫。顾望舒瞪了他一眼,他用嘴型说“我不是故意的”,顾望舒用嘴型回“你每次都不是故意的”。
铁教官念:“朱以舟。速度快,出手准,但——怕伤人。”
朱以舟的表情没变,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那个拳头打到一半收力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战场上,你收力就是给敌人机会。敌人不会因为你收力就不打你。”
朱以舟沉默了片刻,说:“他不是敌人。是教官。”
“训练的时候我是教官。打起来的时候我就是敌人。你对我收力,就是对自己残忍。”
朱以舟没再说话。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看那个鞋印,然后攥紧了拳头。
铁教官继续念:“顾望舒。有勇气,没脑子。电光不是这么用的。你今天放了六次电,三次打偏,一次打到自己人——”
“我只打偏了三次!没有打到自己人!”
“你打到季未晞的左脚了。”
“那是——那是误伤!”
“战场上的误伤,叫‘友军伤害’。友军伤害也是伤害。你打到队友,队友就会疼。队友疼了,战斗力就会下降。战斗力下降了,你们就更打不过我。”
顾望舒低下头,把辫子拨到后面,闷闷地说:“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方向。”
“下次不是注意方向。下次是把电控制在你能控制的范围内。控制不了的方向,不要打。”
“明白了。”
“季未晞。观察力好,战术意识强。但你打了就跑是什么意思?你跑了谁替你扛?你以为战场是接力赛?你跑了他就得替你挨打。”
季未晞面无表情地说:“我跑了是因为我判断在那个位置继续停留会被击中。移动是为了寻找更好的攻击角度。”
“那你的更好的角度找到了吗?”
季未晞沉默了一秒。“没有。”
“那你跑了个寂寞。”
季未晞把嘴闭上了。他承认,教官说得对。他跑了之后确实没有找到更好的角度,反而让朱以舟和顾望舒的压力更大了。他需要改进。不是不能跑,是跑了之后要回来。他今天跑了之后,没有回来。
“向南枝。”
铁教官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他看着向南枝,向南枝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向南枝觉得铁教官的眼神里有话——那些话大概翻译过来是“你这个小孩真的很奇怪,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你的树枝牺牲了。”
向南枝的眼眶又红了。
“但你戳到了我的——衣服。”铁教官说,“这是今天唯一一次有效命中。虽然你的树枝太短,虽然你是从后面戳的,虽然你戳完就飞了——但你做到了。明天剑到了,别戳衣服了。戳能戳的地方。”
“能戳的地方是哪里?”
“到时候告诉你。”
向南枝把那半截树枝举到眼前,看了看。树枝的尖端焦黑,红绳烧了一截,树皮都快磨没了,中间弯了,末端还裂了一道缝。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树枝。因为它戳到了铁教官的——衣服。因为它是小青。因为它虽然断了,但它的后半截还在他手里,它的前半截——被铁教官丢掉的那半截——还躺在操场某个角落的草地上。他打算等会儿去找回来,把两截拼在一起,用胶布缠上,继续用。
他低头看了看树枝,轻声说:“小青,你今天立功了。你戳到了教官的衣服。”
树枝当然没有回答他。
但它的裂缝好像大了一点。可能是高兴得裂开了。
铁教官继续念:“许久久。辅助不错,覆盖面广,加持稳定。但——队友在挨打,你在旁边喝茶。辅助不是观众。辅助是要跑过去把他们扶起来的。你在后面站着喝茶,他们在地上躺着,你觉得合适吗?”
许久久端着茶杯的手僵了一下。她把茶杯慢慢放下来,说:“我当时在等魂力恢复。释放星冠消耗很大。”
“消耗大就对了。不消耗怎么进步?你等魂力恢复的时候,队友在等你的加持。你不加,他们就少三成战力。少三成战力就可能输。输了就可能受伤。受伤了就可能明天练不了。明天练不了就——”
“就进步慢,进步慢上了战场才是真的输。”许久久替他说完了。
铁教官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记得挺快。”
“星澜说过。”
铁教官的目光转向戴星澜。戴星澜正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腰带,其实在偷笑。
“戴星澜。脑子好使。观察力强。战术意识出色。但——别光动脑子。下次该出手了。你今天只出了两次手。两次都打在我的手臂上。你什么时候能打在我的胸口上?”
戴星澜抬起头:“我打手臂是因为手臂离你最近,最容易被击中。打胸口需要穿过你的手臂防线,风险大,命中率低。”
“所以你就选择了保险的打法?”
“对。”
“战场上,有时候需要冒险。”
“我知道。但我今天还没有找到冒险的最佳时机。”
铁教官看着她,那个目光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这个小姑娘很倔,但我欣赏你”。但他说出口的是:“明天继续。找不到就继续打。打到你找到为止。”
“好。”
铁教官把纸折了两折,塞回怀里。他看着这六个人,那个目光像一把刷子,从左到右刷了一遍,又从右到左刷了一遍。刷完之后,他开口了。
“明天继续。带你们的武魂来。别再拿树枝了。别再打偏了。别再跑了。别在旁边看着了。别光动脑子不出手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向南枝身上,“也别给树枝起名字了。”
向南枝小声嘀咕:“已经起了。改不了了。名字一旦起了就不能改,就像一个人一旦出生了就不能重新出生一样。”
铁教官假装没听见,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左脚迈出去的时候微微顿一下,像是那个旧伤在提醒他“你慢点”,但他不理会,右脚紧跟着迈出去,大步流星,虎虎生风。那个破洞的布鞋踩在草地上,留下一个一个的脚印,每个脚印都比常人的大一圈。
他走了之后,六个人又在操场上坐了十分钟。不是不想走,是腿软。铁教官的气浪不仅震飞了他们,还震得他们大腿肌肉发颤,站起来都费劲。
顾望舒第一个尝试站起来,站到一半腿一软又坐回去了。她坐在地上,拍着自己的大腿:“你们的大腿还在吗?我的好像离家出走了。”
“在。”朱以舟说,“但是不听话了。”
“我的大腿也不听话了。”向南枝说,“我刚才让它站起来,它说‘再等等’。”
“你的大腿会说话?”季未晞问。
“比喻。语文没学过吗?”
“我的语文是数学老师教的。”
“那你的数学是谁教的?”
“语文老师。”
“那你的老师挺全能。”
顾望舒打断他们的闲聊:“你们说,铁教官明天会不会更狠?”
“会。”所有人都异口同声。
“那怎么办?”
“吃糖。”戴星澜又摸出一小包桂花糖——她到底在袖子里藏了多少?她的袖子是不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储物魂导器?向南枝后来偷偷翻过她的袖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每次她都能从里面掏出糖来,至今是个谜。
六个人分吃了那包糖,然后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朱以舟扶着季未晞,季未晞扶着顾望舒,顾望舒扶着向南枝,向南枝扶着许久久——许久久说她不需要扶,但向南枝还是把那半截树枝递过去让她抓着。树枝只有半截,她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最后象征性地碰了一下。
戴星澜走在最前面,马尾在风中一甩一甩的。她嘴里还含着一颗桂花糖,甜味在口腔里慢慢散开,渗进每一个味蕾。她回头看了一眼操场——那个被他们炸出来的小坑还在,泥土翻在外面,草皮碎了一地。铁教官的脚印从操场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串巨大的省略号。
“明天。”她说,“我们换个战术。”
“什么战术?”顾望舒问。
“还没想好。今晚想。想好了告诉你们。”
“你能不能在上课之前想好?别老临时抱佛脚。”
“我这不是临时抱佛脚,我这是深思熟虑。深思熟虑需要时间。时间需要吃饭。吃饭需要糖。糖需要——”
“需要你闭嘴。”顾望舒笑着推了她一把。
六个人嘻嘻哈哈地走回了宿舍。走廊里,孟教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拿着一沓新的作息表。她看到他们浑身是土、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你们被打了?”
“嗯。”六个人齐声回答。
“铁教官打的?”
“嗯。”
“打了几次?”
“三次。”朱以舟说。
“你们还手了吗?”
“还了。”顾望舒说。
“打中了吗?”
顾望舒沉默了一瞬。“打中了他的手臂。”
“然后呢?”
“然后我们飞了。”
孟教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她的嘴角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需要用显微镜才能看出来,但它确实存在。她把新的作息表发到每个人手里,说:“明天理论课取消,全天实战。铁教官说了,你们欠练。”
“全天?”向南枝的声音都变调了,“上午下午都打?那中午饭呢?”
“中午吃饭。吃完饭继续打。”
“那不消化。”
“不消化正好。不消化就没力气跑。没力气跑就只能站着挨打。站着挨打比跑着挨打更疼。你们想站着挨打还是跑着挨打?”
向南枝想了想,觉得跑着挨打至少能躲,站着挨打纯粹是靶子。“跑着。”
“那就好好消化。”
孟教官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六个人站在走廊里,每人手里捏着一张新的作息表,面面相觑。
“全天实战。”顾望舒念出了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上。
“上午下午。”季未晞补充。
“中午吃饭继续打。”朱以舟继续补充。
“跑着挨打。”许久久最后总结。
戴星澜把作息表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和桂花糖放在一起,不知道会不会沾上糖粉。她剥了一颗桂花糖,没吃,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明天多带两包糖。”她说,“打完吃。甜的。”
“明天多带两条命。”向南枝说,“打完用。”
“你没有两条命。”
“那就带两个树枝。”
“你明天有真剑了。树枝已经牺牲了。”
向南枝低头看了看袖口露出那半截树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小青会永远活在我心里。”
“你才认识它两个月。”
“有些缘分,两个月就是一辈子。”
顾望舒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跟一根树枝的缘分是一辈子,那跟我们的缘分呢?”
“你们也是一辈子。但你们不会断。树枝会断。”
顾望舒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树枝确实会断,人不会。至少不会那么容易断。她把嘴闭上了,伸手拍了拍向南枝的肩膀。“明天我给你挡一拳。”
“你挡得住吗?”
“挡不住。但至少帮你分担一下。分担完了咱俩一起飞。”
向南枝看着她,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委屈,不是感动,是一种混合了感动和委屈和想笑又想哭的复杂情绪。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那半截树枝从袖子里抽出来,举到顾望舒面前。
“这根树枝,送给你。”
“给我干嘛?我又不用树枝。”
“留着。等我有了真剑,这根树枝就是我的替身。你拿着它,就像拿着我。”
“我不想拿着你。”
“那拿着我的替身。”
顾望舒深吸一口气,接过那半截树枝,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树皮都快磨没了,红绳歪歪扭扭地系在中间,绳头还散着,一端焦黑。她把树枝插在了自己的腰带后面,像插一把剑。
“行了。你的替身在我屁股后面。满意了吧?”
向南枝满意地点了点头。
戴星澜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窗外,月亮很圆。操场中间那个被他们炸出来的小坑,在月光下像一个浅浅的酒窝。
铁教官的脚印还在。省略号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