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营的规矩是三个月放假一次,一次十天。
孟教官把作息表贴在公告栏上的时候,那个“十”字写得特别大,大到占了整整两行。向南枝看着那个“十”字,小声说:“她是不是怕我们看不清楚?”
“不是,”顾望舒说,“她是怕我们忘了。三个月才放一次,万一忘了,就得再等三个月。”
“谁会忘了放假?”
“你。你连自己生日都忘了。”
“我没忘!”向南枝急了,“我——我只是没过。过和忘是两回事。”
“你上次生日,早上起来看到桌上多了一碗面,你说‘食堂今天是不是搞错了’。那不是忘了是什么?”
“那是——那是谨慎。万一那碗面不是给我的呢?我吃了,孟教官冲进来说‘那是我的面’,我怎么办?”
“孟教官不会吃面。她吃馒头。你见过她吃面吗?一次都没有。”
向南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那天他吃得提心吊胆,后来顾望舒跟他说了句“生日快乐”,他才反应过来那碗面是他的。
“那你也没说‘生日快乐’。”他小声嘟囔。
“我说了。你说‘哦,谢谢’。”
“……那你还挺记仇。”
“我记性好。不是记仇。”
季未晞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你记性是好。三个月前的事都记得。”
顾望舒看了他一眼:“你管我记什么事?”
“我不管你。我就是陈述事实。”
“你陈述事实的时候能不能别看着我?”
“我没看你。我在看书。”
“你的书拿反了。”
季未晞低头看了一眼——书确实拿反了。他把书翻过来,面不改色地继续看。“正过来了。”
顾望舒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她的辫子甩了一下,差点抽到季未晞脸上。季未晞没躲,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辫子拨开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但又让人说不出什么——毕竟认识了三个月,熟悉一点也正常。
向南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们俩以前是不是认识?我看你们——”
“不认识。”顾望舒和季未晞异口同声。
向南枝愣了一下:“……那你们还挺有默契。”
“巧合。”两个人又同时说。
向南枝闭嘴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戴星澜靠在柱子上,剥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她看了一眼顾望舒和季未晞,什么都没说。认识三个月,她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那种“刚认识的人在努力磨合”的生硬,而是“不需要磨合”的自然。但这不关她的事,她也没兴趣追问。
放假前一天晚上,六个人在走廊里各自收拾行李。
戴星澜的东西不多——三套换洗衣服,两包蜜饯,桂花糖只剩下两颗了。她把糖贴身收好,一颗路上吃,一颗给弟弟。大哥的信和弟弟的画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看了一遍,又塞进包袱最里层。这两样东西她要带回家。贴床头。虽然只待十天,但贴一天算一天。
门被敲响了。不是敲,是拍——顾望舒的拍法,又急又快,像在打鼓。
“星澜!你好了没有?陪我出去一下!”
戴星澜开门。顾望舒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辫子扎得比平时紧了一倍,紧到眼角都被拉得往上挑。
“你带这么多东西回家?”
“给我娘带的。星野营的桂花糕,她没吃过。还有那个海带汤的料包,她说她想试试。”顾望舒说着,往走廊另一头瞟了一眼。
季未晞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把一本书塞进包袱里。他塞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带。顾望舒看了他两秒,移开目光。
“走吧,”她对戴星澜说,“陪我走到大门口。老李已经在等了。”
“你让老李等?”
“他等习惯了。他等我爹都等了二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两个人走出宿舍楼。夜风里有桂花香,浓得化不开。星野营的桂树比别处多,一到秋天整个山谷都是甜的。顾望舒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说:“你说,我娘会不会觉得我瘦了?”
“你瘦了吗?”
“不知道。秤没变,但裤子松了一点。”
“那你就跟你娘说‘跑瘦的’。”
“说了她会心疼。她一心疼就做好多菜,我一吃就胖回去了。”
戴星澜看了她一眼。“那你就别说了。”
“不说她也会看出来。”
“那你到底想怎样?”
顾望舒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说什么不重要。一个人拎着包袱站在大门口等车的时候,风太大了,桂花香太浓了,容易想家。
季未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大门口。他的包袱比顾望舒的小得多,鼓鼓囊囊的,枕头塞在里面,形状不太规则。他站在自己的马车旁边,没上车,也没看顾望舒。他就那么站着,看远处。
车夫问他:“少爷,走吗?”
“再等等。”他说。
顾望舒没看他,但他也没走。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辆马车,谁也不说话。风把桂花香吹得到处都是。
向南枝的爹来接他了。马车停在大门口,他爹站在车旁边,穿着深蓝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很正,但看到向南枝抱着那根断成三截、用胶布缠了又缠、红绳系了又系的树枝走出来的时候,那个表情裂了一下。
“爹!这是小青!我的战友!我跟你说过的!”
向南枝他爹低头看了看那根木乃伊树枝。胶布缠了三层,红绳歪歪扭扭系在中间,树皮磨没了,尖端焦黑,末端裂缝。
“你不是说它是树枝吗?”
“它是树枝。但它有灵魂。它陪了我三个月,从家里到星野营,我每天练功都握着它,睡觉都放在枕头边。它断了,但它活在我心里。”
向南枝他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上车。”
向南枝爬上车,把小青放在座位旁边,还用安全带固定了一下。
“你给它系安全带?”
“它断了。车一晃它会散。散了我就得重新缠胶布。胶布不多了。”
他爹闭上眼睛,对车夫说:“走。”
马车走了。向南枝掀开车帷,探出头,朝后面挥手。“十天后见!我会想你们的!小青也会想你们的!”
顾望舒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忽然笑了一下。“他爹回去会不会把小青扔了?”
季未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儿子的战友。扔了战友,他儿子会哭。”
顾望舒转头看了他一眼。季未晞没看她,在看远处。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老李把马车赶过来了,顾望舒上了车。季未晞也上了自己的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星野营的大门。一辆往东城,一辆往南城。
在东城和南城分岔的路口,顾望舒的车往左拐了。季未晞的车停在路口,车夫问:“少爷,走哪边?”
季未晞沉默了片刻。“直走。”
“直走是东城。”
“我知道。”
车夫没再问。马车直直往东城去了。跟在前一辆车后面,隔着大概二十步的距离。不快不慢,不近不远。
没人知道为什么要直走。车夫没问,季未晞也没说。
戴星澜站在大门口,看着顾望舒和季未晞的车先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许久久端着茶杯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他们俩是不是——”
“不知道。”戴星澜说。
许久久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收回袖子里。“你的车呢?”
“到了。王叔在等。”
“那你还不走?”
戴星澜看了她一眼。“你的车也到了。”
许久久的车停在后面,车帷上绣着金色的星冠,车夫是宫里的老太监,正笑眯眯地朝这边看。许久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想再待一会儿。”
戴星澜看着她。许久久没说“绕一下”,也没说“顺路”,她说“再待一会儿”。这说明她是真的想再待一会儿。
戴星澜没走。
她站在大门口,和许久久并排站着。风把桂花香一阵一阵送过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戴星澜说:“走吧。十天后见。”
许久久看了她一眼。“你先走。”
“你先。”
“你是表妹,你先。”
“你只比我大两个月。”
“大一天也是大。”
戴星澜没再争。她上了马车,掀开车帷,看了许久久一眼。“十天后见。”
“十天后见。”
马车动了。戴星澜靠在车厢壁上,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颗桂花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
她掀开车帷往外看。晨雾很浓,看不清远处。路边一棵一棵的树往后退,退得很快。她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帷,闭上眼睛。
三个月。九十天。
许議没有告诉戴华斌姐姐三个月后会放假。不是忘了——她就是故意的。她要给儿子一个惊喜。告诉他做什么?告诉他了,他就天天盼,天天算,算不清楚就哭,哭完了继续盼。盼到那一天,惊喜也打折了。不如不说。等他姐姐站到他面前的那一刻,那才叫惊喜。五岁的小孩,哭就哭吧,哭完了笑,那笑才真。
马车进了星罗城。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戴星澜又掀开车帷,往外看了一眼。包子铺、糖葫芦摊、桂花糕的推车。她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帷。
快了。
白虎公爵府的大门在晨光里敞开着。
戴星澜跳下马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桂花香,满院子的桂花香,和星野营不一样——家里的桂花香是淡淡的、藏在风里的,要深吸一口才能闻到。她站了一会儿,往里走。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跑出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姐——”。她走过了前院,走过了回廊,一个人都没遇到。嬷嬷们大概在忙,管家大概在库房,许議大概在后院喝茶。
戴华斌呢?
她走到正厅门口,许議正坐在里面喝茶。看到她,放下茶杯,笑了笑。不是那种“你回来了”的笑,是那种“等着看好戏”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回来了?”
“嗯。”
“瘦了。”
“没有。”
许議没跟她争,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在你房间。一早就在了,早饭都没吃,嬷嬷叫了三遍也不肯去。”
戴星澜皱了皱眉。“在我房间干什么?”
“你自己去看。”
许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笑意更深了。
戴星澜转身往后院走。
她住的地方不是“一间房”,是整个东跨院。当初许議把这个院子给女儿的时候,特意让人重新修整过——正房三间打通做了起居室,东厢房改成了卧室,西厢房改成了衣帽间,后面还带一个小花园。光起居室就比寻常人家的整个厅堂还大,铺着整幅的织锦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最里面。紫檀木的桌椅是成套的,不是一套,是三套——一套会客用,一套喝茶用,一套她自己写字用。多宝阁上摆着各式摆件,有宫里赏的,有许議陪嫁带来的,有戴浩从边关寄回来的。墙上挂着前朝名家手笔的字画,每一幅都价值连城。
整个公爵府,除了正厅和许議的正房,就数戴星澜的院子最大。甚至有人说比许議的正房还大——许議听了只是笑笑,没否认。
戴星澜穿过月亮门,踩着青石板路走进自己的院子。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她的房间门半掩着。
她走到门口,没急着进去。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很安静——没有哭闹,没有嘟囔,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很慢。
她推开门。
门开了。
她看到了自己的起居室——或者说,被占领了的起居室。
地上铺的织锦地毯上扔着七八团纸。紫檀木的大书桌上摊着十几张画纸,笔扔得到处都是。会客用的椅子上搭着两件小褂子——一件红的、一件蓝的。喝茶用的桌上摆着一整套茶具,茶已经凉了,没人动过。
戴星澜往里走,穿过起居室,走进卧室。
卧室更大。床是描金架子床,帐子是软烟罗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风一吹像云一样飘。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窗户开着,桂花枝伸进来,插在桌上的花瓶里,满屋子都是甜香。
而此刻,这间大得能跑马的卧室里,被子堆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纸团扔了满地,有二十几个。衣帽间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
戴华斌不在床上。他在衣帽间里。
戴星澜走过去,站在衣帽间门口。
她的衣帽间比寻常人家的宅院还大。一整面墙的衣柜,按季节颜色用途分门别类,春夏秋冬四季分明,每季又分出常服、礼服、便装、骑装,层层叠叠,望不到头。光是裙子就占了整面东墙,从浅到深,从素到艳,像一道渐变的彩虹,少说有五六百件。有人曾开玩笑说,大小姐的衣帽间比星罗城最大的布庄存货还多。
此刻衣柜门全开着,好几十件衣服被拽出来搭在椅背上、铺在地上、堆在桌上。鹅黄的、藕粉的、月白的、水绿的、淡紫的、银红的、鸦青的、秋香色的、松花色的、石榴红的、宝蓝的、雪青的、豆绿的、葱黄的……颜色多得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满屋子都是丝绸的光泽。
戴华斌就坐在地上。
他背对着门,面前摊着一张画纸,手里捏着一支笔。旁边摆着的颜料不是一套两套,而是铺了满满一地——丹青阁的、宣和坊的、松烟斋的、点彩轩的,星罗城排得上号的颜料铺子,每一家的货都在这里了。四十八色的、六十四色的、一百二十八色的,整盒整盒码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光是鹅黄就有七八种——蜜黄、杏黄、栀子黄、石黄、姜黄、菊黄、鹅黄,每一种都单独装在小瓷碟里,排成一排。
他的白内衣上沾了好几处颜料,红的、黑的、黄的,袖口最严重,几乎染成了彩色。脚上只穿了一只袜子,另一只扔在旁边。头发乱得像鸟窝,从后面看,整个脑袋毛茸茸的。
他画得很认真,头都没抬。面前那条鹅黄色的裙子搭在椅背上,他正对着那条裙子调颜色,从那一排鹅黄瓷碟里一个一个试。蘸一下蜜黄,在纸上试一笔,歪头看看,不满意。蘸一下杏黄,再试,还是不满意。蘸一下栀子黄,再试,皱了皱眉。
“……不对。这个黄还是不对。姐姐的裙子是这种黄吗?嬷嬷——你来看看。”
守在门口的嬷嬷立刻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条裙子,又看了看纸上试的一排颜色。“回二少爷,都不对。大小姐这条裙子是鹅黄,比蜜黄浅,比栀子黄亮。”
“那还有什么黄?你那边不是还有几盒吗?拿来我试。”
“是。”嬷嬷转身去搬颜料,又捧了三盒过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瓷碟。戴华斌一个一个试,试到第七个的时候,终于满意了。
“这个对了。行了,你出去吧。”
“是。”
嬷嬷退到门口站着。戴华斌画了几笔,又开口了。“嬷嬷——姐姐还有一条藕粉色的裙子,你帮我找出来。”
“是。”嬷嬷立刻走进衣帽间,在满墙的衣柜里翻找,片刻后找出那条藕粉色的裙子,叠好放在戴华斌手边。
戴华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藕粉色有没有现成的颜料?”
“回二少爷,有。丹青阁有一种藕荷色,松烟斋有一种粉霞色,都接近。”
“拿来我试试。”
嬷嬷转身出去,不多时捧了两盒颜料进来,每盒里面都有十几二十个颜色。戴华斌一个一个试,试了七八个都不满意,把笔一扔。
“都不对!这个太紫了!这个太粉了!这个太暗了!嬷嬷——你让人现调!今天就调!调好了我明天画!”
“是。奴婢马上去办。”
“等一下!”戴华斌喊住她,“你再看看姐姐还有多少条裙子。我今天画不完了,明天接着画。你先帮我按颜色分好类,同色系的放一起,我一批一批画。”
嬷嬷站在那面巨大的衣柜前,抬头看了一眼。东墙一整面都是裙子,少说有五六百件,摞起来比人还高。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回二少爷,大小姐的裙子……很多。”
“很多是多少?”
嬷嬷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大约……五百余件。”
五百多件。戴华斌瘪了瘪嘴,但很快又挺起胸。“没事。五百件就五百件。我一天画十件,五十天就画完了。五十天还没到三个月呢。”
他低下头,继续画那条鹅黄色的。画了两笔,停下来,盯着画纸看了半天。然后声音忽然小了,小到像是怕人听见。
“姐,你今天怎么还不回来。”
戴星澜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动。
“我想你了。”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嬷嬷说你一年才回来。一年好长。我画了九十天了,还有二百七十五天。你怎么不早点回来。”
他又画了几笔。
“你不回来我就每天画你。画到三百六十五天你就回来了。嬷嬷说的。嬷嬷不骗人。”
戴星澜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华斌。”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大得能跑马的衣帽间里,清清楚楚。
笔停了。
戴华斌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他慢慢转过头来。
他看到了姐姐。
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在发抖。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不是慢慢流的,是“哗”地一下,整张脸都湿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扑过来,他就那么坐在地上,仰着脸看姐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衣服上,掉在画纸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湿痕。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小小的,软软的,“你不是说一年吗?一年还没到。你怎么就回来了?”
戴星澜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三个月放一次假。十天。”
戴华斌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三个月?你三个月就能回来一次?”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的声音一下子大了,带着委屈,带着愤怒,带着这三个月攒的所有情绪,“你走的时候说一年的!你说一年的!我每天画你!画了九十天了!我以为还要等二百七十五天!你怎么不早说!”
他开始哭了。不是小声抽泣,是放声大哭。五岁小孩的那种哭法,嘴巴张得大大的,眼泪哗哗地流,鼻涕也出来了,整张脸湿漉漉的。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中间还打了两个嗝,但他不管,继续哭。
“呜呜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以为你要好久好久才回来——好久好久——我每天都想你——睡觉也想——吃饭也想——画画的时候最想——你怎么不早点回来——”
戴星澜没说话。她伸出手,把弟弟拉过来。戴华斌顺势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更大声了,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嗓子都哑了。
“你骗人——你说一年的——你骗人——”
“没骗你。一年是毕业。三个月是放假。”
“你没说清楚——你就是没说清楚——你应该说清楚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又不说——又不让嬷嬷说——嬷嬷什么都知道——你告诉她了她就会告诉我——你不告诉她她就不告诉我——你们都不告诉我——”
他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颜料蹭出来的花印子。他看着姐姐,嘴巴一瘪一瘪的,鼻子一抽一抽的。
“你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好。”
“提前好多好多天告诉我。”
“好。”
“让我准备好。准备好就不哭了。”
“好。”
他吸了吸鼻子,又把脸埋回姐姐怀里,闷闷地说:“你今天别走了好不好。”
“十天后才走。”
“十天是多久?”
“到你画第一百幅画那天。”
“那你今天陪我画画。现在就陪我画。你坐在这里,我画你。画真的你,不是我想的。我想的你都不笑。你每次在我想你的时候都不笑。但是你真的回来你就会笑了。”
戴星澜被他拽着坐到了地上,坐在那堆颜料和裙子中间。戴华斌拿起笔,蘸了颜料,开始画她。画一笔,看她一眼,画一笔,再看一眼。
“你别动。”他说。
戴星澜没动。
他画了一会儿,停下来,皱了皱眉头。“姐,你笑一下。”
戴星澜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这样笑。你笑起来不是这样的。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戴星澜又弯了一下。
“算了,你就这样吧。反正我画你你不笑。你从来不在画里笑。但是我知道你心里在笑。嬷嬷说的。嬷嬷说姐姐心里在笑的时候,眼睛会比平时亮一点。你现在的眼睛就是亮的。所以你在笑。”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着画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画纸上,洇开一小块湿痕。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上的颜料蹭到脸上,又多了一道颜色。他不管,继续画。
“姐。”
“嗯。”
“你在星野营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我打不过他,但嬷嬷打得过。嬷嬷说她是府里最能打的。”
门口的嬷嬷听到这句话,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戴华斌回头看了她一眼。“嬷嬷,你是不是府里最能打的?”
“回二少爷,奴婢——会一点。”
“那就是能打。以后有人欺负姐姐,你去打。”
“是。”
戴华斌转回来,看着姐姐。“行了。有人欺负你就告诉嬷嬷。嬷嬷会帮你的。”
戴星澜看了一眼门口那位头发花白、站了二十年门的老嬷嬷。
“……嗯。”
戴华斌满意了。他低下头,继续画。画着画着,眼睛一睁一闭,一睁一闭。他今天哭太久了。从姐姐进门就哭,哭了快一个时辰。现在靠在姐姐身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整个人软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笔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他的脑袋歪过去,靠在姐姐的肩膀上。眼睛闭上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变得又轻又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脸上五颜六色的,嘴角却翘着。
戴星澜没动。她就那么坐在地上,让弟弟靠着她。周围是几百件裙子、几百盒颜料、满地的画纸。窗外的桂花还在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廊下,落了一地金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戴华斌的手指动了动。他在姐姐肩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姐姐一眼,确认她还在,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这次清醒了一点。
“姐。”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嗯。”
“你还在。”
“嗯。”
“我还以为做梦了。”
“不是梦。”
戴华斌揉了揉眼睛,从姐姐肩上直起身来。他看着满地的颜料和画纸,又看了看姐姐身上被颜料蹭花了的衣服,忽然想起什么。
“姐,你吃饭了吗?”
“没有。”
“你还没吃饭?”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怎么不吃饭!你从星野营回来那么远的路,肯定饿了!你怎么不吃饭!”
他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拽着姐姐的手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发现自己只穿了一只袜子,脚踩在地上凉凉的,但这次他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继续跑。
“嬷嬷——嬷嬷!姐姐还没吃饭!你怎么不给她吃饭!”
嬷嬷跟在后头,哭笑不得。“回二少爷,大小姐刚回来,还没来得及——”
“来不及你就不做了吗?姐姐饿了怎么办!快去做!做最快的!”
“是是是,厨房已经在准备了。”
戴华斌拽着姐姐跑过起居室,跑过回廊,跑过正厅,一路跑到饭厅。他把椅子拉开,把姐姐按到主位上坐下,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她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姐姐看。
“姐,你等着。饭马上就来。嬷嬷说她已经在准备了。”
“嗯。”
“你饿不饿?”
“还好。”
“还好就是饿。你每次说‘还好’就是饿。你骗大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戴星澜没说话。
戴华斌想了想,从桌上的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塞到姐姐手里。“你先吃这个。垫一垫。嬷嬷说桂花糕是今天早上做的,新鲜的。”
戴星澜咬了一口。桂花糕很软,糯米粉揉得细腻,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和星野营寄去的那些不一样——新鲜的总归是最好吃的。
“好吃吗?”戴华斌趴在桌上,两只眼睛盯着她。
“还行。”
“就是好吃!”戴华斌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门牙中间还有一条缝。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了。
最中间是一大盘蜜汁烤肋排,用的是极北冰原獾猪的肋排。这种獾猪生活在极北苦寒之地,肉质紧实细嫩,肥瘦相间,每一头獾猪身上能用来做烤肋排的只有中间那几根,其余的都拿去炖汤了。肋排表面刷了一层星斗大森林南麓特产的野蜂蜜,烤到微微焦脆,香气扑鼻,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油。
旁边是一碗红烧肉,用的是香格里拉地区散养的黑毛猪。这种黑毛猪吃的是山间的野果和菌类,肉质带着一股天然的香气。五花三层,炖得软烂,酱汁浓稠发亮,颤颤巍巍地码在盘子里,用筷子轻轻一夹就断。
素菜是清炒的翡翠菇。这种菌菇只长在魂兽森林外围的千年古木上,采摘极为不易,每年只有秋季那一小段时间能吃到。口感脆嫩,鲜美异常,比普通的香菇不知道好吃多少倍。一碟就那么一小份,比那盘烤肋排还金贵。
汤是龙骨菌汤,汤色奶白,用的是獾猪脊骨和翡翠菇一起小火慢炖了两个时辰,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魂兽香草叶子。那香草也是好东西,只生长在魂力充沛的地方,公爵府的厨子在野外找到了几株,移栽到府里的暖房,费了好大功夫才养活。
还有一碟凉拌的霜叶菜。这种菜只在秋季的第一场霜后采摘,叶片上带着天然的霜花纹,入口清甜爽脆,是公爵府的厨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去南郊庄园抢收的。过了那一两天,霜叶菜就老了,不能再吃。
桌上还有一小碟桂花糕,是嬷嬷下午刚做的,糯米粉里揉进了鲜桂花,蒸熟之后又用桂花蜜淋了一遍,上面撒了一层金黄的桂花干,甜香扑鼻。
戴华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姐姐碗里。“姐,你吃。这个排骨好好吃,嬷嬷说是什么獾猪,比普通的猪肉好吃好多。你尝尝。”
戴星澜咬了一口。肉很嫩,蜂蜜的甜和肉汁的咸混在一起,骨头边上烤得焦焦的那一小块最香,嚼起来咯吱咯吱的。獾猪的肉确实不一样,比普通的猪肉紧实,但又不会柴,咬下去满口都是肉汁。她在星野营吃了三个月的大锅饭,味道不能说差,但跟家里的没法比。铁教官说星野营的伙食是皇上批的预算,意思是不差,但不差和好吃是两回事。
“好吃吗?”戴华斌趴在桌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她。
“还行。”
“就是好吃!”戴华斌也夹了一块啃起来。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姐姐。
“姐,你在星野营有没有肉吃?”
“有。”
“有排骨吗?”
“有。”
“有我家的好吃吗?”
戴星澜想了想。“没有。”
戴华斌得意了。“那当然。我家的排骨最好吃。嬷嬷说的。嬷嬷说全星罗城就我家的排骨最好吃。因为獾猪只有我家有。别人家买不到。”
他又夹了一块放到姐姐碗里。“你多吃点。在那边吃不到好吃的,回来了补上。嬷嬷说你瘦了,要多吃肉。吃肉才能长胖。长胖了才好看。”
戴星澜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排骨,没说话。
戴华斌又夹了一筷子翡翠菇放到她碗里。“这个也好吃。嬷嬷说这个叫什么翡翠菇,好贵好贵的。只有秋天有。你现在回来正好,还能吃到。你要是晚几天回来就吃不到了。”
戴星澜咬了一口翡翠菇。脆嫩,鲜甜,确实好吃。
戴华斌又给她盛了一碗龙骨菌汤,小心翼翼端到她面前,汤洒了一点出来,烫到了手指,他“嘶”了一声,把手缩回去,放到嘴边吹了吹,又端起来。
“你喝汤。嬷嬷说这个汤炖了好久,从早上就开始炖了。她说你回来的时候正好能喝上。”
戴星澜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很鲜,菌菇的鲜和骨头的香融在一起,入口醇厚,回味悠长。她看了一眼弟弟——他正趴在桌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她喝汤,眼睛亮晶晶的。
“你怎么不吃?”
“我看着你吃。你吃完了我再吃。”
“你先吃。菜凉了。”
“我不怕凉。我怕你饿。你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肯定很饿很饿了。”
戴星澜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一起吃。”
戴华斌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姐姐,拿起来啃了一口。啃着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掉,继续啃。
“你怎么又哭了。”
“没哭。是——是排骨太好吃了。”他吸了吸鼻子,“姐,你下次回来的时候,我还让厨房做排骨。做更多。你吃不完可以带走。带到星野营去。让那边的人也尝尝。他们就知道什么叫好吃的排骨了。”
“好。”
他啃完一根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霜叶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姐,这个菜也好吃。你尝尝。嬷嬷说只有这几天有。过了这几天就没了。你现在回来正好。”
戴星澜尝了一口。霜叶菜清甜爽脆,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确实好吃。
“你多吃点。这个菜在星野营也吃不到。”戴华斌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戴星澜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又看了看弟弟那副“你吃你吃你快吃”的表情,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戴华斌吃了两根排骨、一碗饭、半碟霜叶菜,喝了两碗汤。吃饱了,整个人更困了,眼皮又开始打架。但他撑着没睡,趴在桌上看着姐姐吃。
“姐。”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三个月后。”
“三个月好久。”他瘪了瘪嘴,“你能不能跟舅舅说,改成一个月?”
“不能。”
“那你帮我写封信给舅舅。我说你写。”
“写什么?”
“写‘舅舅,三个月太久了,改成一个月。外甥华斌敬上。’”
戴星澜看着他。
“写不写?”
“……回去写。”
戴华斌满意了。他的眼睛一睁一闭,一睁一闭,终于彻底闭上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了桌上,呼吸变得又轻又慢。他的手指还捏着姐姐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戴星澜放下筷子,看着弟弟。他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五颜六色的颜料印子横一道竖一道,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点排骨的油光。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安静多了,不像个被惯坏的少爷,就是个普通的小孩子。
她伸手把他脸上的一道颜料擦了擦。擦不掉。
“嬷嬷。”
“大小姐。”
“拿条热毛巾来。”
嬷嬷很快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毛巾浸湿了拧干,递给她。戴星澜接过来,轻轻擦弟弟的脸。把颜料印子一点一点擦掉,把泪痕擦掉,把嘴角的油光擦掉。擦完脸,她又把毛巾叠好,敷在他眼睛上——哭太久了,眼睛肿得厉害。
戴华斌在梦里被敷了眼睛,皱了皱眉,伸手想去抓,戴星澜把他的手按住了。
“别动。”
他不动了,又沉沉睡去。
戴星澜把毛巾拿开,看了看——眼睛还是肿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她又浸湿了毛巾,敷上去。
许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看着女儿给儿子敷眼睛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走到厨房,嬷嬷在收拾碗筷。
“夫人,排骨还剩一些,要不要留着?”
“留着。他睡醒了还要吃。”
“是。”
许議端起茶杯,走到廊下坐了一会儿。桂花还在落,落在茶盏里,她把花瓣拈起来,放在桌上。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戴华斌在梦里翻了个身,把姐姐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他没说梦话,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许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给儿子准备的这个惊喜,效果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