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上回理论课结束,六个人从孟教官的魔爪下捡回半条命。
向南枝连夜把那根陪他出生入死的树枝擦了又擦,擦到树皮都快磨没了,又找了一根红绳系在树枝中间,说是“开光”。最后他搂着那根树枝睡的觉,半夜翻了个身,把树枝压弯了。早上起来他看着那根微微弯曲的树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对树枝说:“小青,你怎么弯了?你是不是也有梦想?”
树枝当然没有回答他。但它确实弯了。
顾望舒早上来找他一起去操场,看到那根弯了的树枝,瞪大了眼睛:“你昨晚对它做了什么?”
“我只是搂着它睡的!”向南枝急了,“它可能是自己弯的!”
“树枝不会自己弯。”
“那它就是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把弓,然后就弯了。”
顾望舒沉默了两秒,决定不跟一个给树枝起名字的人讲道理。她转身就走,向南枝抱着弯树枝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跟树枝说话:“小青,没关系,弯了也有弯了的美。你看月亮也是弯的,多好看。”
顾望舒头也不回地说:“月亮不是每天都弯的。”
“那它弯的时候好看。”
“你赢了。”
六个人在食堂碰头,向南枝把鸡蛋剥了壳,放在碗里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弯树枝,忽然说:“你们说,今天实战课,孟教官会不会还像昨天那么凶?”
顾望舒想了想:“应该不会吧。昨天是理论课,理论课教官一般比较凶。实战课教官天天跟人打架,性格应该比较豪爽,豪爽的人都好说话。”
季未晞看了她一眼:“你这个推理有依据吗?”
“有。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话本里还写大侠从悬崖上掉下去都不会死,你信吗?”
“那不一样。掉悬崖是艺术夸张。教官性格是生活常识。”
“你见过几个实战课教官?”
“一个都没有。但孟教官我们见过啊。她上理论课凶,上实战课说不定就温柔了。毕竟实战课要动手,她总不可能一边打我们一边骂我们吧?”
朱以舟难得开口:“她可以打完再骂。”
顾望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孟教官一拳把他们打倒,然后蹲下来,用昨天那种“你们是猪吗”的语气说“起来,重来”。她觉得这个画面过于真实,真实到她的早饭都不香了。
“你们能不能说点好的?”她把筷子放下,“我今天早饭都没吃好。”
“你吃了三碗粥。”季未晞说。
“那是因为粥好吃,不是因为我不紧张。”
“你一边说不紧张一边吃了三碗粥?”
“我一紧张就吃得多。吃得多就有力气。有力气就能挨打。”
“你这个逻辑,”戴星澜剥着鸡蛋,慢悠悠地说,“和‘我吃得多所以我能被打得更疼’是一个意思。”
“对。吃得越多,肉越厚,打起来不疼。”
“那你怎么不把自己吃成一个球?”
“因为我是易瘦体质。”
许久久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的话:“不管今天的教官是谁,我们都得配合好。理论课我们输了,实战课不能再输了。”
“我们理论课输了吗?”向南枝问。
“孟教官说我们是一群猪。猪在理论课上当然是输了。”
“她说我们是猪,不代表我们输了。说不定她只是比喻。”
“比喻我们输了。”
向南枝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不是他饿,是他觉得这可能是他今天最后一顿完整的饭。万一被打得吃不下午饭呢?万一被打得嘴都张不开呢?万一被打得只能喝粥呢?那至少早饭要吃饱。
吃完早饭,六个人怀着“今天应该不会太惨吧”的心情走向操场。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顾望舒甚至哼起了小曲,季未晞在脑子里预演战术配合,朱以舟沉默地走在最后面,许久久端着茶杯走在一侧,戴星澜剥了一颗桂花糖塞进嘴里。
向南枝抱着弯树枝走在最前面,红绳在风中飘着,像一个微型的旗帜。
“我跟你们说,”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今天我要用小青打出一个漂亮的战绩。我要让孟教官对我刮目相看。”
“孟教官不一定会来。”戴星澜说,“今天是实战课,可能是别的教官。”
“别的教官更好啊!新教官不知道我昨天理论课答不上来,对我的第一印象是空白的。空白就意味着可以涂写。我要在第一印象里涂上‘天才’两个字。”
“你涂上去的是‘天才’,人家读出来可能是‘天材’——天生的木材。”
“那也是天才的变体。差不多。”
顾望舒笑着推了他一把:“行了天才,快走吧,别迟到了。迟到会被罚跑圈的。”
六个人加快了脚步。操场越来越近,他们已经能看到操场中央站着一个人影了。
“孟教官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来着?”向南枝眯着眼睛看。
“灰色。”季未晞说。
“那个人影是灰色的。那就是孟教官!”
“但孟教官没这么高。”戴星澜说。
“她穿了增高鞋?”
“她昨天没穿增高鞋。”
“那她今天穿了。”
“她那个身高,穿增高鞋也到不了那个高度。那个人比孟教官高两个头。”
向南枝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开始认真地看着远方那个人影。那个人影不大——至少从远处看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随着他们走近,那个人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他们觉得操场都装不下他了。
等走到跟前,他们终于看清了这个人。
然后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光头。反光。远看像一颗刚从煤炉里夹出来的铁球。脸上那道疤从左眉梢劈到右下巴,斜贯全脸,活像被人用尺子比着划了一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袖子卷到肩头,露出两条比常人腰还粗的胳膊,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盘着。他往那一站,连风都不敢从他身边过,绕道走了。
孟教官呢?
说好的实战课教官是孟教官呢?
顾望舒小声对季未晞说:“你不是说可能是孟教官吗?”
“我没说。我说可能是别的教官。”
“你什么时候说的?”
“吃早饭的时候。戴星澜说的‘可能是别的教官’,我同意了她。”
“那你应该提醒我们啊!”
“我提醒了。我说‘戴星澜说得对’。”
“那也算提醒?”
“算。你只是没听到。”
顾望舒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季未晞争论。她现在面临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面前这个光头壮汉,看起来不像会“豪爽地哈哈大笑然后拍着你的肩膀说小子不错”的那种人。他看起来像是会把你拍成肉饼然后说“这个饼不错”的那种人。
向南枝抱着弯树枝,躲到了顾望舒身后。他的腿在抖,弯树枝也在抖,红绳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他是谁?”他小声问。
“不知道。”顾望舒也小声回答,“但肯定不是孟教官。”
“孟教官去哪了?”
“可能去吃早饭了。”
“那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站在操场上?”
“可能是迷路的路人。”
“迷路的路人会在操场上站着吗?”
“那可能是走累了歇会儿。”
“他看起来不像会累的样子。”
“你说得对。他不像。所以他不是路人。”
戴星澜从最后面走上来,站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那个光头壮汉。
她注意到几个细节:他的短褂虽然是灰色的,但洗得很干净,领口磨毛了但没有污渍。他的两条胳膊上的青筋不是静脉曲张,是长期高强度训练造成的血管扩张。他站着的姿势非常稳,重心低,双脚与肩同宽,像扎了根一样。他左脚那只布鞋的鞋头破了一个洞,露出一个大脚趾,那个大脚趾正翘着,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
这个人不是路人。他是一个魂师。而且是一个实力非常强的魂师。
铁教官开口了。
“姓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觉得耳膜在共振,胸口也跟着嗡嗡震,“叫我铁教官。铁的‘铁’,铁塔的‘铁’,铁石心肠的‘铁’。你们可以背后骂我,但我劝你们别让我听见。”
六个人面面相觑。
铁教官?不是孟教官?
向南枝鼓起勇气,举起了弯树枝——不对,是举起了手。他举的是左手,右手还抱着弯树枝。
“那个……铁教官?孟教官呢?”
“孟教官今天不来了。”铁教官说,“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实战课由我负责。”
操场上的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
然后顾望舒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从今天开始?那之前呢?之前的实战课不都是孟教官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孟教官教你们理论,我教你们实战。分清楚了?”
“分清楚了。”六个人齐声回答,声音里有绝望的味道。
向南枝把弯树枝抱得更紧了。他本来以为今天是孟教官,孟教官虽然凶,但至少是个女的,至少不会一拳把他打飞。但面前这个铁教官——他长得就像那种一拳能把人打飞出操场的人。不,不是一拳,是一根手指。他看起来用一根手指就能把人戳飞。
铁教官把右脚往后撤了半步,双拳提到胸前。那个姿势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个街边卖艺的都能摆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摆出来之后,六个人同时觉得操场变小了——不是操场真的变小了,是他的气场把操场的边界撑满了,好像四周多了几堵看不见的墙,把他们和铁教官关在了同一个笼子里。
“实战。”铁教官说,“不是比谁魂力高,不是比谁武魂帅,是比——谁还能站着。倒下的不算,哭鼻子的加倍罚,尿裤子的——我倒希望你们别让我处理这种善后。我的意思是,如果有谁尿裤子了,你自己负责清理操场。我不帮你清理。其他人也不会帮你。你就一个人在操场上洗裤子,洗到午饭时间。洗完了裤子还要洗操场。洗完了操场还要写一千字的检讨。检讨的题目叫《为什么我会在实战课上尿裤子》。”
向南枝凑到戴星澜耳边,用气声说:“他说尿裤子,是认真的吗?”
戴星澜嘴唇几乎没动:“认真的。”
“那我能不能先上个厕所?”
“你紧张了?”
“非常紧张。”
“那你去吧。跑快点。在他喊‘开始’之前回来。”
向南枝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铁教官那张铁板一样的脸,决定还是不去上厕所了。万一他去上厕所的时候铁教官喊“开始”,他的队友们五打一,会被打得更惨。他不能做逃兵。就算要尿裤子,也要尿在战场上。这是荣誉问题。
铁教官没有给他们更多的心理建设时间。他把双拳往胸前一撞,发出“当”的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那声音不像是拳头碰拳头,更像是两把铁锤对砸,震得空气都起了涟漪,六个人的耳朵同时嗡嗡响,向南枝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跟着振动,像要掉下来一样。
“你们六个,一起上。”
操场上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顾望舒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起上?打您一个?”
“有问题?”
“您一个人打我们六个?”
“是你们六个打我。”
顾望舒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们六个人打您一个人,这不公平吧?”
铁教官面无表情:“对你们来说确实不公平。但这就是实战课的目的——让你们明白,人数优势在绝对实力面前,屁用没有。别以为人多就能欺负人少。今天你们六个人打我一个,照样被我打得满地找牙。以后上了战场,敌人可能比你们多十倍,也可能一个人就把你们全收拾了。你们今天挨我的打,好过明天挨敌人的刀。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六个人齐声回答。
“我没听清。”
“听明白了!”声音大了三倍,向南枝喊得嗓子都哑了,弯树枝上的红绳都被他的喊声吹得飘了起来。
铁教官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像一座山在晃。“很好。那开始吧。”
顾望舒又举手了:“教官,还有一个问题!”
“说。”
“我们能打哪里?有没有不能打的地方?”
铁教官想了想,认真地说:“别打脸。”
“为什么?”
“因为下午我还要见人。”铁教官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我媳妇说了,脸上不能留新伤。旧疤她看习惯了,新伤她看着烦。”
六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铁教官有媳妇。
铁教官的媳妇会管他。
铁教官听他媳妇的话。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们的大脑一时处理不过来。顾望舒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编故事了——铁教官的媳妇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比他还高?是不是比他还壮?是不是也是光头?是不是脸上也有一道疤?两口子站在一起是不是像两颗铁球?她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太可怕了。
“你愣什么?”铁教官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没、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不打脸的话,打别的地方都可以?”
“都可以。”
顾望舒转头看了看其他五个人,露出了一个“你们听到了吧”的表情。但她的笑容只维持了零点五秒,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铁教官说“别打脸”不是因为他怕疼,而是因为“媳妇会烦”。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铁教官根本不觉得他们能打到他。他唯一担心的是万一被打到脸,媳妇会不高兴。
这个逻辑让顾望舒瞬间失去了所有斗志。
朱以舟没废话。他的幽冥灵猫武魂瞬间附体,瞳孔收缩成一道竖线,整个人的气质从“沉稳少年”切换到了“即将扑杀猎物的猎手”。他往侧方滑了出去,不是跑,是滑——脚底像抹了油,无声无息,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朱以舟!上啊!”向南枝在后面喊。
朱以舟没理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铁教官的站姿。铁教官身体的重心微微偏向右脚,左脚只是虚点在地上——那个穿破布鞋的脚。朱以舟在理论课上学过,一个人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向哪边,哪边就是发力腿,另一边就是虚的。虚的那一边,反应会慢零点几秒。零点几秒,对普通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魂师来说,足够打出一拳了。
他绕到了铁教官的左后方。
这是一个绝对的视野盲区——至少对正常人来说是盲区。铁教官的视线正前方,他的头没有转,朱以舟的动作他应该看不到。
三米。两米。一米。
朱以舟出拳了。他的拳头直奔铁教官的左腰眼,那个位置没有骨头,只有软组织和肾脏,打中了就算不重伤也会疼得直不起腰——当然,他不指望重伤铁教官,但只要能让他疼一下、动一下,就算成功了。
拳头距离铁教官的后腰还有半尺的时候——
铁教官的左手像拍苍蝇一样往后一甩。
“啪。”
那个声音不大。手掌拍在朱以舟的拳头上,发出了像是拍在墙上一样的声音——不对,是拍在铁板上的声音。朱以舟觉得自己的拳头撞上了一堵正在移动的墙,而且还是铁做的墙。
然后他就飞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飞了。他的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他数到第三个就数不下去了,因为他在转,操场和天空在轮流出现,像在坐一个不要钱的旋转木马。最后他“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又弹了一下,又落了下来,又滚了三四圈,终于停了。
停在了向南枝脚边。
向南枝低头看他。
朱以舟仰面躺着,眼睛望着天,表情平静得像是躺在自家床上。他的右手微微发抖,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不是不疼,是他的表情控制能力太强了,强到面瘫。
“你还好吗?”向南枝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朱以舟说。他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右手在抖,他就把那只手藏到了袖子里,站起来,重新摆好了架势。
但他的右手手背上红了一片,像是被烧红的铁板烫了一下。
向南枝小声说:“他是不是会铁砂掌?”
“不是铁砂掌,”季未晞在旁边说,“是他的手掌上覆盖了一层魂力。那层魂力硬得像铁。你打上去就像打在铁板上。”
“那他的魂力是什么属性的?”
“铁属性。铁匠铺那种铁。”
“那他是不是会生锈?”
“魂力不生锈。”
“那他的拳头呢?拳头会不会长铁锈?”
“拳头是肉做的。”
“那他的魂力是铁,他的拳头是肉,铁和肉长在一起,那他到底是什么?”
季未晞看着向南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而且我也不想回答了”。他转向铁教官,把向南枝的问题从脑子里清出去,然后双瞳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眩鹰武魂附体。
季未晞的视力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他能看到铁教官身上每一块肌肉的纹理,每一根血管的搏动,甚至能看清他左眼那道疤痕底下的细微伤痕——疤痕组织比周围的皮肤更厚,颜色更深,而且那只左眼的瞳孔对光线的反应比右眼慢了半拍。
左眼确实有问题。
“他左眼有视野盲区!”季未晞大喊了一声,“左脚有旧伤!不要正面硬刚!”
铁教官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抽搐。
但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他收了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然而戴星澜看到了。她一直盯着铁教官的脸,任何微小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那个嘴角的动作——是笑。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有点意思”的笑。
铁教官觉得他们有点意思。
戴星澜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
顾望舒听了季未晞的话,像打了鸡血一样,双手一搓,蓝白色的电光噼里啪啦地从她手掌间窜了出来,把她自己的头发都炸得竖了起来。她的雷鸟武魂附体之后,整个人周围都笼罩着一层静电,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氧的味道,像是刚打了一个响雷。
“我来正面!”她喊了一声。
“别正面!”季未晞喊道,“我说了不要正面——”
他的“刚”字还没说出口,顾望舒已经冲出去了。
顾望舒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她的身体永远比她的脑子快。当她的大脑说“冲”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在冲了;当她的脑子说“等等,好像不太对”的时候,她已经冲到半路了。所以她经常说“我刚才是不是不应该那样做”,而她的队友们经常回答“是的,你不应该”。
这次也一样。
顾望舒双掌齐出,电光如两条银蛇朝铁教官的胸口扑去。她的计划是:用雷电麻痹铁教官的手臂,然后趁机绕到他左后方——季未晞说的,左眼有盲区——再给他来一下狠的。
完美的计划。
唯一的问题是,她的雷电还没碰到铁教官,铁教官的右手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不是挡,是等。
就像他知道顾望舒的拳头会从这个角度过来一样。他甚至没有看她的方向,右手就那么随意地一伸,正好抓住了顾望舒的手腕。
顾望舒的雷电打在了铁教官的手掌上。
铁教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电对我没用。”铁教官说,“铁的导电。我的武魂是铁,我的魂力也是铁。你的电打在我身上,就像往铁轨上通电——电走了,铁轨还在。”
顾望舒愣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你把我电你的电,都导到地上去了?”
“对。”
“那我是不是在帮你充电?”
“不是充电。是帮你泄电。你的电打在我身上就没了。浪费了。”
顾望舒沉默了。
她辛辛苦苦攒的魂力,她认认真真练的雷电,她满怀信心打出去的大招——就这么被铁教官的身体给“泄”了?就像把一碗水倒进了大海,连个响都没听见?
“这不公平。”她说。
“战场就这样。”铁教官松开她的手腕,“你的武魂是雷鸟,我的武魂是铁。雷打铁,铁没事。这是武魂克制。你以后遇到土属性的也打不过,土也克雷。风属性的也打不过,风能吹散你的电。水属性的也打不过,水导电。你的电打在水上,水会把电传到你自己身上。”
“那我打得过谁?”
“雷属性的。你们两个对轰,谁魂力高谁赢。”
“那如果对方魂力比我高呢?”
“那你打谁都打不过。”
顾望舒觉得铁教官在安慰她,但这个安慰方式有点像在伤口上撒盐——不对,是在伤口上倒了整整一瓶辣椒油。她深吸一口气,把沮丧咽了回去,重新举起双手。电光又噼里啪啦地亮了起来,比刚才暗了一点——魂力确实消耗了不少。
但她还能打。她必须能打。
季未晞从左侧切入。他没有像朱以舟那样绕到背后,也没有像顾望舒那样正面冲,他从侧面切进去,距离保持得很好——不远不近,刚好能打到铁教官,又刚好能在他出手的时候跑掉。
拳头直奔铁教官的左肋。
铁教官的左手挡了一下。季未晞的拳头打在铁教官的手掌上,发出“叮”的一声——像是铁锤敲铁砧。季未晞觉得自己的指骨在尖叫,但他没有收手。他的右拳收了回来,左拳又打了出去。左拳被挡,右膝又顶了上去。膝盖被挡,他的肘又砸了下去。肘被挡,他的头——他没有用头。他不是铁头功的传人。
季未晞在短短三秒内出了七招。
七招全部被挡了下来。
铁教官的手掌就像一扇门,季未晞从哪个方向来,门就关到哪个方向。不快,不慢,刚刚好。季未晞觉得自己不是在打人,而是在往一堵墙上钉钉子——钉子和墙的差距太大了,根本钉不进去。
他退了两步,喘了口气。
铁教官看着他:“七招。不错。”
季未晞愣了一下。这是铁教官第一次说“不错”。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铁教官就说了下一句:“七招打完就跑,也不错。你比那个电姑娘聪明。”
顾望舒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谁电姑娘?我有名字!我叫顾望舒!”
“我知道。”铁教官说,“但我记不住。你们六个人的名字我都没记住。我只记住了电姑娘、猫小子、白眼小子、茶姑娘、糖姑娘、还有那个给树枝起名的。”
向南枝立刻举手:“树枝有名字!它叫小青!”
“我没说你的树枝。我说你。你是‘给树枝起名的’。”
“那我的代号比他们长。不公平。”
“你的代号最长,你赚了。”
向南枝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代号越长越厉害。铁教官叫他“给树枝起名的”,五个字。叫顾望舒“电姑娘”,三个字。叫朱以舟“猫小子”,三个字。叫季未晞“白眼小子”,四个字。叫许久久“茶姑娘”,三个字。叫戴星澜“糖姑娘”,三个字。
他是最长的!
他赢了!
虽然他刚才是被叫代号,不是在比赛,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赢了。
朱以舟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对,他又飞了一次,这次是被铁教官的膝盖顶飞的,但他已经习惯了——重新加入了战斗。这次他没有一个人冲,而是跟季未晞打了配合。
季未晞从左边出拳,朱以舟从右边滑过去,脚扫向铁教官的左脚踝——那双布鞋的左脚,那个有旧伤的脚踝。两个人同时出手,一个打上盘,一个打下盘。
铁教官的反应很简单:左脚抬起来,躲开了朱以舟的扫腿,然后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正好踩在了季未晞还没收回来的右脚上。
季未晞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非常精彩——从“我要打中了吗”到“不对”,从“不对”到“糟了”,从“糟了”到“疼疼疼疼疼”,五个表情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切换。
“嗷——”季未晞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不像猫,不像鸟,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鸭子。他把右脚从铁教官的鞋底下面抽出来,单脚跳了三步,然后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脚,表情扭曲。
“你的脚没事吧?”顾望舒跑过来问。
季未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没事。”
“那你为什么蹲着?”
“因为我在感受疼痛。”
“感受完了吗?”
“没有。还在感受。”
“那你慢慢感受。我去打了。”
季未晞看着顾望舒冲出去的背影,心里想:你去打吧。你去了也会回来感受疼痛的。我们都会回来的。操场上最后会蹲着六个人,每个人都在感受疼痛。
这个预测后来被证明非常准确。
许久久一直没有冲。她站在原地,星冠武魂在头顶浮现,金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那个光晕像水波一样,从她头顶向外扩散,经过空气,落在每个人身上。
朱以舟的速度更快了。他的残影从一道变成了两道,铁教官的左手拍了三次才拍中他——第一次没拍到,第二次没拍到,第三次拍到了。但“拍到了”意味着朱以舟又飞了。不过这次他飞得没那么远,因为他提前缩了身子,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滚了好几圈之后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表情依然是面瘫。
季未晞的拳头更重了。他的右拳被打红了之后,左拳反而更猛了——因为他把所有力量都转移到了左拳上。左拳打在铁教官的手掌上,发出“当”的一声,比刚才朱以舟的“叮”要低沉一些。铁教官看了他的左拳一眼,说:“你是左撇子?”
“不是。”
“那你左拳比右拳重?”
“因为右拳疼。右拳不敢用力。左拳不怕。”
铁教官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大概是“有点意思”。
向南枝终于出手了。
他举着他的树枝——那根弯了的树枝,上面系着红绳,他叫它小青——从正面刺了过去。树枝上附着一层淡淡的青光,那是他的青玉剑魂力,虽然剑还没到,但魂力已经能附着在任何条状物上了。他刺得很认真,表情很严肃,如果忽略他手里拿的是一根弯了的树枝的话,这个画面还是挺有气势的。
铁教官看着他冲过来,看着他举着树枝,看着树枝上那层淡淡的青光,然后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根手指。
夹住了树枝。
向南枝愣住了。他使劲往前捅,捅不动。他使劲往回拔,拔不动。那根弯树枝就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纹丝不动。铁教官的两根手指比铁钳还厉害——不对,铁钳就是铁的,铁教官的手指也是铁的,一样。
“你这根树枝,”铁教官低头看了看那根弯树枝,“是路边捡的吧?”
“不是捡的!是——是从我家门口那棵树上折的!”向南枝的脸涨得通红,“它陪了我两个月!从家里到星野营!我每天练功都握着它!睡觉都放在枕头边!我还给它系了红绳!它有了红绳就有了灵魂!它——”
“它弯了。”铁教官说。
“弯了也有弯了的美!月亮也是弯的!”
铁教官看着他,面无表情,但夹着树枝的两根手指微微一用力——
“咔嚓。”
树枝断了。
向南枝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树枝,又抬头看了看铁教官手里夹着的另外半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截。他的眼睛开始泛红,嘴唇开始哆嗦。
顾望舒在后面小声说:“别哭。教官看着呢。”
“我没哭。”向南枝吸了吸鼻子,“我的树枝……它牺牲了。”
“它只是一根树枝。”
“它不只是一根树枝!”向南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它陪了我两个月!从我六岁到八岁——”
“你两个月长了三岁?”
“我说的不是实际年龄!我说的是心理年龄!心理年龄从六岁长到了八岁!这两个月我成长了很多!小青一直在见证我的成长!”
顾望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个逻辑。不是因为他的逻辑对,而是因为他的逻辑太离谱了,离谱到她不知道怎么反驳。
铁教官把那半截树枝从手指间拿下来,看了看,随手丢在了一边。“明天别带树枝了。带你的武魂来。”
向南枝愣住了。“带武魂来?武魂是能力,不是东西,怎么‘带’?”
铁教官看着他,那个眼神翻译过来是“你是不是在跟我抬杠”。但他还是回答了:“释放武魂。用武魂打。别再拿根破树枝了。”
“它不是破树枝!它是有名字的!它叫小青!它虽然弯了,但它有一颗成为剑的心!”
“一颗成为剑的心?”铁教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念课文。
“对!它想成为一把剑!它每天都在努力!你看它弯了——它弯了是因为它在练功!它在练弯腰!它在为变成剑做准备!”
“树枝练弯腰。”
“对!”
“树枝练弯腰是为了变成剑。”
“对!”
“那它练完弯腰之后呢?它弯了,它怎么变成直的剑?”
向南枝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因为小青确实弯了。弯了是事实。一把弯了的剑——不对,弯了的那叫刀,不叫剑。
“它……它想变成一把弯刀。”向南枝说,“它改变梦想了。”
铁教官深吸了一口气。
他深吸气的时候,胸腔鼓起来,短褂的扣子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崩开。那口气在他胸腔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缓缓吐出来,像一头牛在叹气。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说出那句“你是不是在耍我”,因为他是一个教官,教官要对学生有耐心。
“明天用真剑。”他说,“你的剑今天就到。”
向南枝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听到这话,眼睛突然亮了,像两盏灯被同时打开:“真的?”
“真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让人送来的。”
向南枝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的眼泪还没干,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那个表情非常复杂,翻译过来大概是“又哭又笑小狗撒尿”。他看了看手里的半截树枝,又看了看铁教官那张铁板一样的脸,忽然觉得铁教官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一个愿意帮他拿剑的教官,能有多可怕呢?
他决定忽略铁教官刚才亲手折断了他的小青这件事。
不,不是亲手折断。是“用两根手指轻轻一夹”。轻轻一夹。折断了。
他决定不记仇。
至少不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