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课是在晚上。灯油是新添的,光还是昏黄,照得人脸像蒙了一层旧纱布。
教室中间摆着一张长桌子。紫檀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六把椅子一字排开,各人面前空出一大截,谁也不挨着谁。椅子是配套的,雕花靠背,软皮坐垫,坐上去比自个儿家的还舒服。
向南枝坐最左边,然后是顾望舒。戴星澜坐中间,她右边是许久久。季未晞在许久久右边,朱以舟最右。
孟教官还没来。
向南枝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有一道亮晶晶的痕迹,不知道是口水还是下午偷吃的桂花糕的糖渍。他的椅子腿边靠着一根树枝——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树枝,路上捡的,上面还有两片半黄不绿的叶子。顾望舒在转笔,转三圈掉地上,弯腰捡,头磕桌沿,“咚”一声闷响,她“嘶”了一下,骂一句“这桌子跟我有仇”,然后继续转。转了两圈又掉了,她又捡,又磕了一下,这回她没骂,捂着额头趴了三秒。季未晞坐得笔直,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书,没翻,就是盯着,好像书会自动翻页。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旁边的许久久怀疑他是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许久久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喝,不紧不慢,茶叶在杯里沉浮。朱以舟闭着眼,双手抱胸,呼吸均匀,胸口的起伏很有节奏。
戴星澜没看书。她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左看右看,开口了。
“你们说,教官今天会不会换衣服?”
顾望舒捂着额头抬起头。“她不是天天穿灰色那件吗?”
“所以我问会不会换啊。”
“可能不会。”
“那我赌会。输了请你们吃点心。”戴星澜从桌洞里摸出一包桂花糕,晃了晃,“城南的。我娘昨天让人捎来的。还热乎着呢,我放在胸口暖了一下午。”
桂花糕的香气在教室里飘开,甜丝丝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每个人的鼻子上挠了一下。向南枝趴在桌上,鼻子动了动,像小狗嗅到了肉骨头。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桂花糕?”
“嗯。城南的。”戴星澜又晃了晃,纸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向南枝一下子清醒了,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盯着那包点心,仿佛那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给我一块。”
“等教官来了再开。万一她换了呢。”
“她不会换。”向南枝说得斩钉截铁,好像他是孟教官的衣柜管理员,天天帮她叠衣服那种。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从来没换过。从开学到现在,天天灰色。灰色都快被她穿出包浆了。你摸一下,肯定滑溜溜的。”
顾望舒“噗”地笑了一声。“包浆?你当是盘核桃呢?你摸过?”
“没摸过。猜的。你看她领口,都磨亮了,反光。”向南枝指了指讲台方向。
戴星澜低头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她还是把桂花糕放回了桌洞。“那我不赌了。省一包点心。”
顾望舒说你真抠。
“这不叫抠,这叫精打细算。”戴星澜理直气壮,“你算算,一包桂花糕十二块,赌输了分你们六个一人一块,我就只剩六块。不赌,我一人吃十二块,多六块。六块桂花糕,够我开心一整天。”
“你一个人吃十二块,腻不死你。”
“我喝口茶就不腻了。”戴星澜转头看许久久,“你的茶给我喝一口。”
许久久把茶杯推过去。戴星澜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放糖。”
“茶为什么要放糖?”
“甜的才好喝。”
“茶是苦的。”
“那你还喝?”
“习惯了。”许久久把茶杯拿回去,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向南枝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他的树枝安安静静地靠着桌子腿,无动于衷,叶子都没晃一下。
孟教官推门进来。灰色衣服,没换,领口还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水印,袖子也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更过分的是,袖口有一小块油渍,看起来像是早上吃包子蘸醋的时候蹭上去的。
所有人同时坐直。向南枝把树枝往桌腿边挪了挪,顾望舒把笔放下,季未晞终于把书翻了一页——从第一页翻到了第二页,进展神速,可喜可贺。许久久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搁膝盖上。朱以舟睁开眼,目光如炬。戴星澜把桂花糕塞回桌洞最深处,用一本书压住,又用笔记本压住,又用树枝压住——她借了向南枝的树枝。
“你拿我树枝干嘛?”
“借一下。压点心。”
“树枝又不重,压不住。”
“心理作用。我觉得压住了就压住了。”
向南枝张了张嘴,决定不跟她争。
孟教官扫了一眼,走到讲台前。她先把书放下,然后把粉笔从粉笔盒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讲台右上角。摆完之后她后退一步看了看,发现第三根粉笔比第二根突出了半毫米,又伸手调了调。调完之后又看了看,满意了。
“上课。”
翻书声稀里哗啦。向南枝翻到第五页,顾望舒翻到第七页,戴星澜翻到第三页,许久久翻到第一页——她一直没翻过,季未晞翻到二十一页,朱以舟没翻。
“翻到第三页。”孟教官又说了一遍。
向南枝把第五页翻到第六页,顾望舒翻到第八页,戴星澜稳稳地在第三页,许久久翻到第二页,季未晞翻到二十二页,朱以舟还是没动。
孟教官停下来,双手撑在讲台上,盯着朱以舟看了三秒钟。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灯油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到向南枝咽口水的声音,能听到顾望舒紧张时手指敲桌面的声音,能听到许久久喝茶时喉咙滚动的声音。
“朱以舟,你的书呢?”
朱以舟低头看了看桌面。“在这。”
“翻开。”
朱以舟翻了。第一页。
孟教官深吸一口气。她深吸气的时候,教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到那股气从她鼻腔进去、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又从嘴巴出来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很有存在感,像是在说“我忍你们很久了”。向南枝紧张得把树枝往桌子底下又塞了塞,戴星澜悄悄把桂花糕往里又推了推。
“第三页,第三段。谁来读?”
没人举手。向南枝把脸埋进书里,额头贴着桌面,恨不得把自己种进桌子里。顾望舒低头看指甲,看得非常认真,好像指甲上写着魂力运转的终极奥秘——她甚至把手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侧面,还用小拇指指甲剔了剔大拇指指甲缝。许久久喝茶。季未晞盯着书上的字,虽然一个也没看进去,但他的表情非常专注,专注到像是在解读天书,眉头拧成了麻花。朱以舟看着自己的空白笔记本,像是在研究纸的纤维结构,他翻了一页,还是空白的,又翻了一页,空白的,又翻了一页,空白的。笔记本一共就三页,他翻完了。
戴星澜举起手,举得很高,胳膊伸得笔直,手指张开,像一面旗。
孟教官看着她,没立刻叫她,而是转头对其他人说:“每次都让星澜回答,你们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锤子,把五个人的头同时砸了下去。顾望舒把头低到快碰到桌面,鼻子都快压扁了。向南枝的额头在桌上磕了一下,“咚”的一声,他自己愣了一秒,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额头红了一块。季未晞终于把书翻到了第三页——但他翻过了头,翻到了第四页,又翻回来,翻到了第三页,又翻过了,翻到了第四页,反复三次才停在了第三页。许久久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她赶紧用手捂住,怕教官觉得她在制造噪音。朱以舟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这次写了两个字:“第三页。”但他根本没看第三页,他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三页”三个字,还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孟教官看了戴星澜一眼。“说。”
戴星澜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念道:“魂力运转的基本原理,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魂力的来源与存储。第二部分,魂力的引导与释放。第三部分,魂力与武魂的协同关系。”念完坐下,还顺手把翘起来的书角压平了,又把桂花糕往深处推了推,确保不会被发现。
孟教官点了点头。“很好。但是每次都是星澜来回答,你们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顾望舒小声说:“不会不会,她答得对就行。”
“那是她答得对,不是你。下次你答。”
顾望舒又把头低下去了,低到下巴都碰到锁骨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孟教官在黑板上写了一串名字:向南枝、顾望舒、戴星澜、许久久、季未晞、朱以舟。
“以后提问轮着来。今天第一个,明天第二个。轮到了不许说不会。不会就去学,学不会就问,问不会就抄,抄不会就背,背不会就站着听课。站到会为止。站也不会就出去跑圈。跑圈也不会就倒立。倒立也不会就——”
“教官,倒立跟魂力有什么关系?”顾望舒小声问。
“没关系。但倒立的时候脑子充血,可能会清醒一点。”
顾望舒决定不问了。
向南枝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白得像桌上的宣纸。“教官,为什么我是第一个?”
“按座位顺序。”
他看了一眼最左边的位置,又看了一眼他的树枝。树枝安安静静地靠着桌腿,像是在说“别看我,我也没办法”。他当初选座位的时候,觉得最左边靠窗,光线好,适合发呆。没想到发呆的代价是第一个被提问。他回头瞪了朱以舟一眼。朱以舟最右边,名字排在最后一个,简直是最佳位置。朱以舟面无表情地回看他,眼神里写着“你自己选的座位,怪谁”。向南枝又看了看顾望舒——她排第二。他稍微平衡了一点。又看了看戴星澜——她排第三。他又不平衡了。戴星澜才第三,但每次都是她第一个答。他觉得自己亏了,亏大了。
他趴在桌上,用书盖住脑袋,又用笔记本盖住书,又用树枝盖住笔记本。树枝太细,盖不住,滑下来了。
孟教官在黑板上写:魂力的来源——先天满魂力与后天积累。
“先天满魂力,是武魂觉醒时直接达到满级的天赋,万中无一。在座的,有谁是吗?”
戴星澜举手。“我是。”
教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灯油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到向南枝咽口水的声音——他咽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响,像青蛙叫。
能听到顾望舒的笔从桌上滚下去的声音——笔滚了三圈,停在了桌子边缘,因为桌面够大,没掉下去。
能听到季未晞翻书的手停在半空中的声音,他的手指夹着书页,不上不下,那页正好是第三页。
能听到许久久茶杯悬在嘴边的声音,她忘了喝,茶凉了都不知道,嘴唇悬在杯沿上,像一只停在花朵上的蝴蝶。
能听到朱以舟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的声音,他的脖子发出了轻微的“咔”一声,大概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
顾望舒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她就这样张着嘴看了戴星澜三秒钟,然后把嘴合上,又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星澜,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你——我没问你就不能说吗?”顾望舒的声音都变调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又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你也没问季未晞的武魂是什么。”
“他的是眩鹰,我早就知道。”
“那我怎么知道你和不知道?”
顾望舒噎住,嘴巴一张一合,像在练习某种无声的唇语。她转头看向南枝。“你评评理。”
向南枝从书后面探出头,脸上印着书页的纹路,像一只被压扁的章鱼。“星澜说得对。你没问。”他顿了顿,“而且你也没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的武魂是什么。”
“你的武魂是青玉剑,我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她知道?”
“因为她——”顾望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她转向季未晞。“你评评理。”
“不关我的事。”季未晞说,头都没抬,手指还在翻书页,翻过来翻过去,好像那页上有什么值得反复研究的内容。其实他只是在掩饰自己的慌张,那页他已经翻了八遍了,一个字都没记住。
她看许久久。许久久终于把茶杯从嘴边放下,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我喝茶。不管闲事。
顾望舒深吸一口气,决定谁也不问了。她靠在椅背上,瞪着黑板。黑板上那几个字好像在嘲笑她。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戴星澜是先天满魂力,我是后天——不满。”她划掉了“不满”,改成“不足”。又划掉了,改成“待提高”。又划掉了,改成“还行吧”。又划掉了,改成“有进步空间”。又划掉了,改成“正在努力中”。最后什么都没写,把笔记本合上了。
戴星澜看着她生闷气的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她只带了几颗,分得很省——放在顾望舒的笔记本上。“吃。甜的。”
“你不是说桂花糕没开吗?”
“这是蜜饯。不是桂花糕。不一样。桂花糕是桂花糕,蜜饯是蜜饯。就像你和季未晞,都是人,但不一样。”
顾望舒拿起蜜饯,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她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出卖了她——嘴角上扬,眉毛舒展,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戴星澜又摸出一颗,放在许久久的杯盖上。许久久拿起来,吃了,面无表情地继续喝茶——茶凉了,她也不介意,大概是因为蜜饯的甜抵消了茶的苦。
向南枝眼巴巴地看着。“我呢?”
“你不是有桂花糕吗?”
“还没开。”
“那你就等着。”
“为什么她们有蜜饯,我没有?”
“因为你没生闷气。”
向南枝张了张嘴,也想生个闷气,但憋了半天,发现自己生不出来。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哼。他的树枝安静地靠着桌腿,像是在说“我也没有蜜饯,我都没吭声”。
孟教官继续讲。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碗。不是圆圈,是碗。碗口敞着,碗底圆圆的,旁边还画了一双筷子。她画得还挺像,碗的边缘有一点弧度,筷子的比例也差不多。向南枝小声对他的树枝说:“教官画碗比画人好。”树枝没反应。他又说:“你觉得呢?”树枝还是没反应。“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树枝依然没说话。他满意了。
“魂力就像一碗饭。先天满魂力,是生下来就给你盛了一大碗。后天修炼,是你自己往碗里加饭。使用魂力,是从碗里往外扒饭。扒多了,碗就空了。不加饭,就会饿。”
向南枝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铜铃,亮得像教室里的两盏灯。“教官,那修炼就是加饭?”
“对。”
“实战就是吃饭?”
“实战是扒饭。”
“睡觉呢?”
“睡觉是消化。”
向南枝还想问,孟教官抬手制止。“先听我讲完。我刚才说到哪了?”
顾望舒小声说:“消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没让你说。”孟教官瞪她一眼,她立刻捂住嘴,用眼神表示“我没说,你听错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写满了无辜,无辜得有点过分。
孟教官画了个小人,在肚子上画圈,手上画圈。“魂力运转的路径,就像吃饭的路线。饭从碗到嘴到肚子到全身。魂力从丹田到经脉到武魂核心到释放点。”她转过身。“这道题我讲过。谁还记得?”她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顺序。“向南枝。”
向南枝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他刚才光顾着跟他的树枝嘀咕了,完全没听。他低头看树枝,树枝不说话。他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也不说话。他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从碗到嘴,从嘴到肚子,从肚子到——到手上。”
“那是吃饭。我说的是魂力。”
“魂力也一样。”
“哪里一样?”
“都是从一处到另一处。吃饭是饭从碗到肚子,魂力是魂力从丹田到手。路线不一样,道理一样。”
孟教官看了他两秒,那两秒对向南枝来说像一个世纪。“算你过关。坐下。”
向南枝长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他低头对树枝说:“我过关了。”树枝没说话。他替树枝高兴了一下,又替自己后怕了一下。他的心脏还在砰砰跳。
顾望舒举手。“教官,那如果吃饭太快会噎着,魂力运太快呢?”
“会岔气。”
“岔气了怎么办?”
“停下来,深呼吸,重新运。”
“那如果吃饭太慢呢?”
“饭会凉。”
“魂力运太慢呢?”
“别人已经打了你三拳了,你还没运到手上。”
顾望舒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大字:“稳”。她觉得自己总结得很好,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放在丹田上,表示“稳住”。她画完之后看了看,觉得小人很像在揉肚子。她决定不改了,揉肚子也是一种稳住的方式,肚子疼的时候揉一揉确实能稳住。
季未晞举手。“教官,每个人的碗一样大吗?”
“不一样。天赋好的碗大,天赋差的碗小。但碗小可以多盛几次。碗大不盛,也是空的。”
季未晞在笔记本上写:“碗大不一定饱,关键要盛饭。”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盛饭要靠自己。”又加了一句:“消化要靠自己。”又加了一句:“吃饭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又加了一句:“睡觉也很重要。”他写了五条,觉得够了,又加了一句:“茶不能喝太多,喝多了上厕所。”他写了六条,开始觉得有点多了,但他停不下来,又加了一句:“树枝不能当饭吃。”他写了七条,满意了。
朱以舟没举手,直接说:“教官,魂力的增长有上限吗?”
“有。每个人的上限不同。天赋好的上限高,天赋差的上限低。但大部分人都达不到自己的上限,因为不够努力。”
朱以舟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上限高不等于强,达到上限才是强。”他的字很硬,一笔一划都像刻出来的。他写完又看了一遍,把“达到上限”四个字描重了,描了三遍,那个地方黑了,他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又描了三遍,又黑了。他把那一页撕了,重新写。
许久久没问问题。她安静地喝茶。她不问“考试可以喝茶吗”,因为她觉得没必要问——她又不是离了茶就活不了。有就喝,没有就算了。她喝了一口,把茶杯放远了一点。
向南枝趁着孟教官转身写字的空档,从桌洞里摸出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动作快得像偷,但紫檀木桌面反光太强,孟教官虽然背对着,但桌面的倒影里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孟教官没转身,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向南枝,你在吃什么?”
向南枝嘴里含着点心,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说:“没——没有。”
“没有?那你嘴角是什么?”
向南枝舔了舔嘴角,又舔了舔,又舔了舔。“面——面包屑。”
向南枝不说话了。他的树枝安静地靠着桌腿,像是在假装不认识他。顾望舒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但没敢出声。戴星澜用嘴型对他说“你完了”,他用嘴型回“你才完”。季未晞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笑,可能是抽筋,可能是午饭吃坏了肚子。许久久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朱以舟继续低头看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练”字,他写了很多遍,从第一行写到第五行,每个“练”字都不一样大,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高有的矮。
孟教官没罚他。“下课再吃。上课不许吃。”
向南枝狂点头,差点把头点掉。他把剩下的点心塞回桌洞,用书压住,又觉得不够,又用笔记本压住,又用树枝压住——树枝太细,压不住,他又把树枝拿开了,换了拳头压住。拳头压了一会儿酸了,他又换了胳膊肘。
孟教官转过身来。“刚才讲到哪了?”没人回答。
“碗?”顾望舒试探。
“碗讲完了。”
“饭碗?”
“饭讲完了。”
“筷子?”
“筷子也讲完了。”
“那讲什么?”
孟教官想了想。“讲考试。”
教室里瞬间安静。向南枝从书后面抬起头,脸上的褶子还没消,但他顾不上揉。顾望舒的笔停了,手指悬在半空中,墨水在笔尖凝了一滴,滴在笔记本上,洇开一朵小黑花。季未晞的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笔尖点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许久久把茶杯放下,杯盖拧紧,又拧了一遍,确保不会漏。朱以舟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睛,笔记本上“练”字已经写满了五行,他翻到新的一页,准备写“考”字。戴星澜把书翻到考试可能考的那几页,快速扫了一遍,用指甲掐了几个印子——第三页第三段,第七页第二段,第十五页第一段,她都做了记号,还在旁边画了五角星。
孟教官在黑板上写:考试范围。
“魂力的来源——两个途径。魂力的运转——四个节点。魂力的增长——修炼。魂力的消耗——战斗。这些,考试都要考。不及格,加练十圈。”
向南枝举手。“教官,加练十圈是十圈吗?”
“是。”
“跑完十圈还有力气上课吗?”
“没力气正好。没力气就不捣乱了。”
向南枝觉得教官的逻辑有问题,但没证据。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考试不及格=加练十圈=没力气=不捣乱。”他觉得自己推导出了一个完美公式,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公式有什么用。他看了两遍,又加了一句:“捣乱=有力气=考试及格。”他划掉了,因为逻辑不对。又加了一句:“有力气=可能捣乱=可能不及格。”他划掉了,因为太绕。
顾望舒举手。“考多少分及格?”
“六十分。”
“五十九呢?”
“加练十圈。”
“六十一呢?”
“不用加练。”
顾望舒想了想,觉得自己需要把目标定在六十一。但她连三十都考不到。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分数线,六十分的地方画了一条红线,五十九的地方画了一条黑线,然后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黑线。她叹了口气,把箭头擦掉了,改成指向红线,又擦掉了,改成指向自己的名字。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但画得很认真,画完之后还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顾望舒的目标:考到六十一。”写完之后又划掉了,改成“考到六十”,又划掉了,改成“考到五十九”,又划掉了,改成“考到五十九点五”。她觉得零点五分也算进步。
季未晞没举手,直接问:“教官,考试可以翻书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行。”
“你觉得对了。”
“可以问同学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不行。”
“你觉得又对了。”
“可以问教官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可以。”
“你觉得非常对。”
季未晞坐下了。他在笔记本上写:“考试规则:不能翻书、不能问同学、不能问教官。只能靠自己。”他看了一遍,觉得自己肯定记不住,又抄了一遍。抄了两遍之后,他觉得自己应该记住了,但为了保险,又抄了第三遍。抄完第三遍,他的手酸了,决定不再抄了。但他想了想,又抄了第四遍,因为他觉得第四遍才能记住。抄完第四遍,他的手指疼了,他决定再也不抄了。但他又想了想,又抄了第五遍,因为他觉得第五遍是幸运数字。抄完第五遍,他的手腕也疼了,他趴在桌上歇了一会儿。
许久久没问问题。她安静地喝茶。朱以舟也没问问题。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练。”又写了一个字:“考。”又写了一个字:“过。”又写了一个字:“稳。”他写了四个字,觉得够了,把笔记本合上了。
孟教官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复习重点。
“魂力的来源——先天满魂力和后天积累。别记成吃饭。吃饭是比喻。比喻不是答案。答案在书里。”她翻到第三页,指着第三段。“这段话,背下来。考试要考。不要跟我说‘我记住了’,我要的是‘我背出来了’。背不出来的,站着。站到背出来为止。站不出来的,跪着。跪不出来的,躺着。躺着还背不出来的,我亲自去你宿舍教你。教不会我就不走了。”
她顿了顿,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从六个人脸上扫过。“你们是我带过——”
向南枝紧张地咽口水,声音大得像打嗝。顾望舒屏住呼吸,脸都憋红了,像一只鼓鼓的气球,随时要炸。季未晞的手指在书页上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老鼠啃纸。许久久把茶杯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朱以舟把手放在笔记本上,按得指节发白。戴星澜坐直了,目视前方,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她不怕考试,她已经背下来了,倒着都能背。
“最活泼的一届。”
向南枝愣了一下。“不是最差?”
“最差也是你们,最活泼也是你们。考不好就是最差,考好了就是最活泼。自己想。”
她看了一眼沙漏。“还有五分钟。不许说话。我说,你们听。听不进去的站着听。站不住的出去跑。跑不动的回来继续站。总有办法让你们听进去。办法多的是,我一个一个试。试完了还有新的。”
她用粉笔写下最后一句话:修炼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抄。背。背完了下课。没背完的不能走。我会一个一个检查。背不出来的,今晚别想睡。明天还要继续背,背到会为止。后天也背,大后天也背。背到你们毕业。”
六个人低头抄。向南枝抄得飞快,字都飞起来了,“逆水行舟”的“逆”字少了一点,“退”字的走之底写得像一条蛇。他抄完了,低头对树枝说:“你帮我记住。”树枝没说话。“你不说话我就当你记住了。”树枝还是没说话。他放心了,把树枝抱紧了。
孟教官一个个检查。走到向南枝面前,看了一眼他的本子。
“‘逆’字少了一点。”
“那就不逆了。是顺水行舟。”
“顺水行舟会怎样?”
“会退得更快。”
孟教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在本子上打了个勾。向南枝长出一口气,对树枝说:“过了。”树枝没说话。他替树枝高兴了一下,又替自己后怕了一下,心跳又加速了。
走到顾望舒面前。顾望舒的字歪歪扭扭,“修炼”的“修”少了一竖。孟教官指了指。“修字少一竖。”顾望舒看了看,拿起笔加了一竖,加歪了,变成了一个不认识的字符,像外星文字。孟教官又指了一下。顾望舒又加了一竖,现在有三竖了,像一把梳子。孟教官深吸一口气。“算了。你下课重抄。抄五遍。明天交。”顾望舒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了,在心里盘算五遍要写多久。她觉得大概要一个时辰,决定今晚不睡了。但明天有理论课,不睡会困,困了就听不进去,听不进去就不会背,不会背就考不及格,考不及格就加练十圈。她决定还是睡,明天早起抄。
走到戴星澜面前。戴星澜的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到位,连标点符号都写得端端正正,句号圆得像小太阳,逗号弯得像小蝌蚪。孟教官看了一眼,没说话,打了个勾。戴星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她写的逗号。
走到许久久面前。许久久抄了,但她的字太大,一行写了三个字就写不下了,“修炼如逆水行舟”八个字,她写了三行。第一行“修炼如”,第二行“逆水行”,第三行“舟,不进”,第四行“则退”。孟教官看了看。“你抄完了?”“抄完了。”“这是几个字?”“十个。”“你写了四行。”“字大。”“写小一点。”“不会。”“那你下课重抄。抄三遍。字写小。”许久久点了点头,把茶杯转了一圈——她转杯子的动作很轻,孟教官没注意到。她决定今晚把字写小,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写小,因为她从小字就大,先生说她“字如其人”,大气。她不想变小。
走到季未晞面前。季未晞的字小得几乎看不见,像蚂蚁爬的,又像芝麻粒。孟教官凑近看了看,差点把眼睛贴到本子上。“你字写这么小,给谁看?”“给自己看。”“我看不见。”“您不用看。”“我要检查。你写这么小,我怎么检查?”季未晞沉默了片刻,拿起笔,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这次字很大,占了三行,每个字都有拳头大。孟教官点头打了个勾。季未晞看了看自己写的大字,觉得丑,但他没改。他决定以后写中等大小。
走到朱以舟面前。朱以舟的字很硬,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又像用刀刻的。孟教官看了看。“‘不’字的横写短了。”朱以舟看了一眼,拿起笔把横加长了,加得太长,变成了一个杠铃。孟教官没再说什么,打了个勾。朱以舟看了看那个杠铃,觉得不太对,但他没改。他决定以后写横的时候控制一下力度。
“下课。”孟教官说完,拿起书走出了教室。她走得很快,像一阵风,大概是急着回去换衣服——终于可以换掉那件灰色了。她今天被向南枝说“穿出包浆”,估计回去要检查一下领口是不是真的磨亮了。
向南枝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杀鸡,像锯木头,像指甲刮黑板。他弯腰拿起树枝抱在怀里。“下课了下课了!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以为今天要死在课堂上了!”伸懒腰差点打到顾望舒。
“你注意点!你今天第几次差点打到我了?”
“我伸懒腰!伸懒腰不能控制方向!伸懒腰是随机的!”
“伸懒腰不能往下伸?”
“往下伸是弯腰。弯腰是另一种运动。伸懒腰是往上,弯腰是往下,方向不一样。一个向上一个向下,能一样吗?”
顾望舒懒得跟他争。
六个人走出教室。向南枝在最左边抱着树枝,然后是顾望舒。戴星澜和许久久在中间,季未晞和朱以舟在最右边。并排走在走廊里。月亮很圆,圆得像戴星澜早上吃的那个饼——她早上吃的饼是圆的,月亮也是圆的,她觉得差不多。风里有桂花香。戴星澜深吸了一口。“甜的。”
“月亮不甜,是桂花香。”顾望舒说。
“我知道。我是说桂花香。”
“那你直接说桂花香。”
“我说了。你替我说的。”
顾望舒不跟她争了。
“明天还有理论课。”顾望舒说。
“嗯。”向南枝说。
“还有碗。”
“嗯。”
“还有筷子。”
“嗯。”
“还有树枝。”向南枝把树枝举起来晃了晃,树枝在月光下投下一个细长的影子,像一根面条,像一根筷子,像一根法杖。
顾望舒笑了。“你对树枝真好。”“它陪我上课。别人都不带树枝,就我带。树枝是我的小伙伴。它不转笔,不转杯子,不偷吃点心,不跟教官顶嘴。多好。”季未晞说:“它不是人。”“但它比人安静。它比顾望舒安静一万倍。”季未晞不反驳了。顾望舒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发现他说的好像是对的,她把嘴闭上了。
戴星澜靠在柱子上看月亮。其他人也靠过来,并排站着。向南枝把树枝靠在柱子上,让它也看。
“星澜,你的笔记借我抄。”顾望舒说。
“明天。今天太晚了。”
“明天什么时候?”
“理论课之前。”
“那你今晚不睡?”
“我睡得早。明天起早抄。”
“你几点起?”
“卯时差一刻。”
“那你不困?”
“习惯了。我每天都是这个点起,跑五圈,吃早饭,抄笔记,上课。规律作息,皮肤好。”
顾望舒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我明天也卯时差一刻起。”
“你起不来。”
“你小看我。”
“你上次说早起跑步,结果跑完五圈回去睡回笼觉,睡到中午。朱以舟去叫你,你说‘再睡五分钟’,结果睡了一个时辰。”
“那是意外。那天太累了。”
“你每天都太累了。”
顾望舒深吸一口气。“我明天一定起来。”
“你起不来。”
“我起得来。”
“你起不来。”
“我起——算了,不跟你争了。”
向南枝把树枝举起来对着月亮。“你在看吗?”树枝没说话。“月亮圆不圆?”树枝没说话。“圆。我替你说。月亮很圆,像戴星澜早上的饼。”
戴星澜说:“我早上的饼没这么圆。我早上的饼缺了一角,被华斌咬了一口。”
“那你吃的是缺角月亮。”
“对。缺角月亮。也挺好看的。”
顾望舒说:“月亮不缺角。”
“我的饼缺角。所以我吃的不是月亮,是饼。”
“你到底想说月亮还是饼?”
“都行。”
顾望舒不问了。
戴星澜看着月亮,忽然说:“你们说,教官为什么每次都穿那件灰衣服?”
“可能只有一件。”顾望舒说。
“那她晚上洗了第二天能干吗?”
“可能有两件一样的。”
“那为什么不多买几件别的颜色?”
“她喜欢灰色。”
戴星澜想了想。“那我明天送她一件蓝色的。你觉得她会穿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只穿灰色。”
戴星澜叹了口气。“那算了。省一件衣服。省下的钱买点心。”
顾望舒笑了。“你刚才说要省点心,现在省衣服。你什么都省。”
“不省怎么存钱?”
“你存钱干嘛?”
“买点心。”
“那你不是又花了吗?”
“花在点心上的钱不叫花,叫投资。投资心情。心情好了,魂力增长就快。魂力增长快了,考试就能考好。考好了就不用加练十圈。不加练就能省下体力。省下体力就能多跑两圈。多跑两圈就能——”顾望舒打断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明天早上吃什么?”
顾望舒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讨论逻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