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一个七岁的孩子,一个人处理副本,活到了现在。你一直在想,他是怎么做到的。现在你知道了。因为我不是普通的孩子。”
沈若琳没有否认。
“但你也不是神仙。”她说,“你只是比别人更小心、更聪明。但这不够。地下两百米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
苏言乐没有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像一只慢吞吞的蜗牛。
苏言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现在的问题是B市的地下,有东西在动。它不会因为我们犹豫就停下来。你帮我进副本,我处理它。或者你不帮我,我自己进。结果是一样的,只是成功的概率不一样。”——就算一样也要说不一样,为了情报。
沈若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来一个灰色的文件夹。文件夹很厚,边缘磨损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笔记、打印的地图、照片、表格。最上面是一张B市的卫星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二十多个点,用线连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网络。
“这是我查了三个月的成果,”沈若琳说,“吴为生前收集的数据,加上我自己的调查。地下两百米的副本群,我确认了至少十二个。副本的位置,我缩小到了三个可能的地点。地铁站下面是最有可能的一个。”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苏言乐面前。纸上画着一个剖面图——地面、地下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在两百米的位置,有一个椭圆形的区域,标注着“推测核心区”。
“地铁站下面有一条废弃的地铁线路,”沈若琳指着剖面图说,“B市最早的地铁规划里有一条三号线,后来改线了,已经挖好的隧道就废弃了。那条废弃隧道的位置,恰好在这个坐标的正下方。从隧道往下再挖五十米,就能到两百米的深度。”
“入口在哪。”
“老城区,一个早就停用的地铁站。”沈若琳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地铁站的入口,玻璃顶棚已经碎了,铁栏杆锈迹斑斑,入口被蓝色的铁皮围挡封住了。围挡上贴着“施工危险”的警示牌,但字迹已经模糊了。
“看守。”
“没有。管理局不知道这个地方。或者——他们知道,但没有重视。”沈若琳顿了一下,“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没有被人动过的入口。”
苏言乐看着照片,看了很长时间。
“什么时候。”
“你想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沈若琳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明天凌晨三点,”她说,“我在这里接你。带你需要的东西。副本的难度我不知道——可能比D级高很多。你确定你一个人能行?”
苏言乐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白魇空间,”他说,“我一个人进去的。一个人出来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言乐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脚步很慢,像一只在巡逻的猫。黄昏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七岁孩子的影子在地面上像一根细长的竹竿。他路过一家包子铺,老板正在收摊,蒸笼摞成一摞,蒸汽还在从缝隙里往外冒。他路过一个修鞋摊,修鞋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缝一只皮鞋,针线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光。他路过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牌,写着“二级保护古树,树龄120年”。
他停下来,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剥了一颗奶糖——最后一颗,粉色的草莓味。糖塞进嘴里,甜味化开。
他在想一个问题。
沈若琳。
她可信吗?
她是特殊事务管理局的前职员,吴为的搭档。她辞职了,在查吴为的死,在查地下两百米的东西。她说她愿意帮他进副本。
但所有的信息都是她说的。吴为的失踪、金属板、废弃隧道的入口、副本的位置——这些他都没有验证过。他只有她给的照片、笔记和一张剖面图。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陷阱。
特殊事务管理局在找他。
如果他们想找到他,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派一个人来接触他。一个人他可能会信任的人。
沈若琳是前职员——她说她是前职员。但“前”字是她说的。她可能根本没有辞职。她可能还在管理局的编制里,只是被派出来执行一个任务——接近那个处理副本的小孩,获取他的信任,找到他的老巢,然后一网打尽。
苏言乐把奶糖咬碎了。糖的碎片在嘴里炸开,甜味突然变得很浓,浓到发苦。
他不相信任何人。这是他在副本里学会的第一课。副本里的NPC会骗你,副本里的怪物会骗你,副本里的其他玩家也会骗你——为了活命,为了道具,为了任何一点微小的优势。信任是奢侈品,在副本里你买不起。
但在现实世界里,他不能永远一个人。
张和安是他的合作者,但张和安有自己的事情,不是每次都能帮他。频道里的那些人——清和上仙、语破天机、决一死战、Arsenal——他们都在其他地方,远水解不了近渴。他需要一个人,在B市,在他身边,在他进入副本的时候帮他盯着后背。
沈若琳可能是这个人。也可能不是。
他需要验证。
——
苏言乐没有等到明天凌晨。
他走出巷子,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变成了灰白色的猫。猫沿着围墙跑,跳上屋顶,在B市的暮色中穿梭。他要去一个地方——沈若琳的家。
他不信任她,所以他要查她。
猫在屋顶上跑,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影子。他的四爪无声地踏过瓦片,跳过阳台,穿过晾晒的被子和床单。他记着路——从沈若琳家到她停车的地方,从停车的地方到他们见面的巷子口。B市的地图在他的脑子里展开,像一张被点亮了的网格。
十五分钟后,他蹲在沈若琳家对面的屋顶上。
四楼,右手边的窗户。窗帘是拉上的,但有一条缝,透出昏黄的灯光。猫眯着眼睛,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他看到了沈若琳——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她的嘴唇在动,但距离太远,他听不到声音。
猫的耳朵转了转。不行,太远了。
他从屋顶上跳下来,沿着排水管滑到三楼的空调外机上,然后跳到二楼的窗台上,再跳到一楼的雨棚上。他绕到楼后面,找到了沈若琳家厨房的窗户。窗户开了一条缝——大概是为了通风。猫用爪子勾住窗沿,无声地把窗户推开一些,侧身钻了进去。
厨房很小,灶台上放着一只没洗的锅,水池里泡着几个碗。猫从厨房走到客厅,躲在沙发后面。
沈若琳还在打电话。她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房间里,猫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