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旭凤的态度
七政殿家宴后的第二日,旭凤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像他会做的事——他独自去了璇玑宫。
没有锦觅跟着,没有公务在身,甚至没有提前派人通传。他只是拎着两坛酒,踏着月色走到璇玑宫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抬手叩了叩门。
开门的是润玉。夜神殿下显然正在批阅星图,袖口还沾着些许墨迹,见到门外站着的是旭凤,微微怔了一下。
“二殿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找你喝酒。”旭凤将手中的酒坛举了举,语气随意,目光却在润玉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方便吗?”
润玉沉默了一息,侧身让开。
两人在璇玑宫正殿的屋顶上坐了下来。这还是沈霜华当初养成的习惯——那夜她手脚并用地爬上来,理直气壮地问他要吃的。从那以后他便在屋顶上搁了一张矮几和两个蒲团。旭凤看着那两个并排摆放的蒲团,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其中一个上坐了下来,将酒坛搁在矮几上。
天界的酒与凡间不同,以灵果酿造,入口清冽,后劲却足。旭凤拍开泥封,倒了两碗,将其中一碗推到润玉面前。
“昨日在七政殿,你那一番话,我听了。”
润玉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说实话,从前我只觉得你会忍,”旭凤看着碗中澄澈的酒液,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忍母神的打压,忍朝臣的排挤,忍父皇的冷淡。我一直以为你会忍一辈子。直到你那日当着满朝仙官的面,说沈霜华是你‘珍视之人’——我才知道,你不是不会硬气。你只是没有遇到值得你硬气的人。”
润玉沉默良久。酒碗在他指尖缓缓转了两圈,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话。
“从前不硬气,是因为硬气了也没有人在乎。”
旭凤闻言,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润玉的侧脸,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他突然意识到,他认识润玉数千年,从来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闲暇时除了布星之外还做什么,不知道那座冷清的璇玑宫里藏着三千年无人看过的昙花。
不是因为润玉刻意隐瞒,而是从来没有人问过。
“兄长,”旭凤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你当初受伤堕凡,是母神下的手,对不对?”
润玉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猜到是这样。”旭凤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随后做了一个让润玉有些意外的动作——他提起酒坛,亲手替润玉斟满了碗,“我不能替你讨公道,也不能替母神向你道歉。但我想让你知道,母神做的事,我不会认。你所受的那些不公,我也不会装看不见。”
“为何突然说这些?”
“因为沈霜华。”旭凤放下酒坛,转头直视润玉,目光坦坦荡荡,“你为了她,当着满朝仙官的面跟母神硬碰硬。你为了她,签了同命之约。你为了她,做了你从前绝对不会做的事。我虽然不喜欢管闲事,但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将她放在心尖上。一个能让你这样的人,我不会让母神动她。”
润玉沉默地端起酒碗,与旭凤碰了一下。那一声清脆的撞击在夜色中格外响亮,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在酒液中悄然缔结。
“多谢。”
旭凤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蒲团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
“不必谢。我只是还你人情——当年你在母神面前替我挡的那一剑,我一直记着。”
润玉端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已经忘记。那时旭凤还小,不慎触怒了天后,荼姚盛怒之下掷出一柄凤翎剑,是润玉上前一步将旭凤挡在了身后。那柄剑穿透了他的右肩,伤口至今在天寒时还会隐隐作痛。他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也没想到旭凤竟然还记得。
“都过去了。”他说。
旭凤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仰头望着头顶的星空,那颗名为霜华的小星在天璇星旁安静地亮着,光芒柔和而坚定。
“有件事,我要提醒你。”旭凤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认真,“母神已经在查沈霜华在凡间的旧事。她不会善罢甘休。昨日七政殿上,父皇虽然当众准了你的婚事,但母神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想要做的事,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
润玉放下酒碗,目光沉静如水:“我知道。我已命星辰卫暗中守护水神府,她身边的玉佩也与我的灵力相连。无论天后的人查到什么,无论他们想做什么——”
“你都会护着她。”旭凤接过他的话,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
润玉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可旭凤在他那双万年不变的清淡眼眸中,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是他从未在润玉眼中见过的神色——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信任。数万年来,他们兄弟二人虽同朝为臣,却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此刻那道鸿沟还在,可鸿沟的两侧,似乎终于有了一座勉强可以通行的桥。
“锦觅知道你在查她姐姐的旧事吗?”润玉忽然问。
“知道。她恨不得自己亲自去查,被我拦下了。”旭凤摇头失笑,“你那小姨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昨日宴上要不是沈霜华按着她,她怕是当场就要跟母后顶起来。”
想到锦觅那张气鼓鼓的脸,润玉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浅极短,转瞬即逝,却被旭凤捕捉到了。
“你确实变了不少。”旭凤说。
“哪里变了?”
“从前你笑,是客套。现在你笑,是真的在笑。”旭凤将最后一碗酒饮尽,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还坐在蒲团上的润玉。月光从背后打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兄长,你替我在母神面前挡过一剑。如今,我替你在母神面前护一个人。”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说得太郑重了,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语气,“好了,酒喝完了。走了。”
他转身跃下屋顶,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那个动作随意而从容,与千年前那个被润玉护在身后的小男孩挥手时的模样,奇迹般地重合在了一起。
润玉独自坐在屋顶上,面前的两只酒碗都已空了。夜风从布星台的方向吹来,带着新换的星辰灯特有的清冽气息。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又抬头望向那颗以她的名字命名的霜华星,唇角缓缓弯起。
今夜没有月亮石,也没有做噩梦。有的只是两坛烈酒、几句真心话,和一个隔了数万年才终于递过来的、带着酒气的和解。
(第二十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4章《锦觅助阵》——锦觅为了帮姐姐应对天后的暗中调查,决定亲自下凡搜集沈霜华在凡间行医的证据。临行前,沈霜华将一枚护身玉佩系在她手腕上,只说了四个字:“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