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天后作梗

第二十二章 天后作梗

敬茶礼后第三日，天帝的旨意便到了水神府。

来传旨的是太微身边的掌案仙官，手持一卷明黄绫锦，笑容客气而周到：“陛下听闻水神长女认祖归宗，又闻夜神殿下求娶之喜，特在七政殿设家宴，请水神仙上携两位千金同往。夜神殿下亦在受邀之列。”

洛霖接过旨意，面上含笑，眼底却没有笑意。七政殿是天帝的书房，也是六界政务中枢。太微从不无故设宴，更不会将“家宴”摆在七政殿。这只说明一件事——有人想借这场宴席做文章，而那个人，十有八九是天后。

他送走掌案仙官，转身便看见沈霜华站在回廊下。她今日穿了身浅蓝色的常服，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神色平淡，显然已经听见了方才的对话。

“七政殿的茶，”她说，“上次润玉跟我说，陛下的茶很苦。”

洛霖苦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霜华，今日之宴，你只需记住一件事——无论天后说什么，不必当面顶撞。”

“我知道。”

洛霖看了她一眼。女儿答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反而有些不放心。

沈霜华将桂花糕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依旧淡淡的。

“她要为难的是润玉，不是我。我若动了怒，反倒成了她的话柄。不如多吃几块桂花糕，省得浪费。”

洛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心里的忧虑莫名散了几分。他这个女儿，在凡间那三年，别的本事不说，单是这遇事不慌的定力，倒是比天界许多神仙都强。

七政殿坐落于九重天正中，殿宇巍峨，四面通透。天帝太微坐于正中的九龙金椅上，身侧是天后荼姚。荼姚今日穿着一身赤金色的凤袍，发间九尾凤钗熠熠生辉，妆容精致得体，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却在沈霜华踏入殿中的那一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寒芒。

水神府一行人在左侧落座。洛霖居首，沈霜华与锦觅依次而坐。润玉坐在对面，月白色的衣袍在一片金碧辉煌中显得有些素净，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从容自若，仿佛这满殿的奢华与他毫无关系，又仿佛他早已习惯了被放在任何场合的边缘。

旭凤坐在润玉下首，难得没有穿那身玄色锦袍，换了件暗红色的正装，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酒过三巡，太微果然提起了婚事。他放下酒杯，目光在润玉和沈霜华之间扫了一遍，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朕听闻，夜神已向水神长女提亲，水神也应了。这本是喜事，不过——”他顿了顿，看向润玉，“夜神，你身为天界正神，婚姻大事，总要报备一声才是。”

润玉起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是臣考虑不周，请陛下恕罪。”

“罢了罢了，年轻人嘛。”太微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再往下说。

眼看这一页就要翻过去，荼姚忽然开口了。

“陛下，臣妾倒觉得，此事不妨在今日的家宴上多聊几句。”她放下茶盏，笑容温婉，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水神长女认祖归宗自然是喜事，但说到底，沈姑娘流落凡间多年，对天界的礼法规矩尚不熟悉。夜神殿下是陛下长子，虽说……”她轻轻顿了顿，目光在润玉身上停了一瞬，笑意不改，“虽说夜神之位不比火神显赫，但终究是天家血脉。这门亲事，是否该慎重些？”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变了。荼姚这番话滴水不漏——看似关心润玉的身份，实则暗讽夜神地位低微；看似为沈霜华着想，实则拿她流落凡间的经历暗示她配不上天家。更毒的是，她故意当着天帝的面强调润玉是“陛下长子”，又立刻用“不比火神显赫”来贬损。谁都知道旭凤才是她的亲生儿子，润玉不过是庶出，她这番话分明是在提醒所有人——夜神虽然年长，却永远低火神一等。

洛霖握紧了酒杯，面上依旧含笑，指节却微微泛白。锦觅气得涨红了脸，正要开口，却被沈霜华按住了手背。

润玉转过身来，面向荼姚。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淡然如水的模样，仿佛方才被当众贬损的人不是他自己。他开口，声音清冽平和，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天后娘娘所言甚是。沈姑娘确实对天界礼数尚不熟悉，但臣以为，礼数是学得会的东西，心性却是天生的。她在凡间三年孤身采药为生，救人无数，这份仁心与坚韧，并非任何天界礼仪可以比拟。至于臣的身份——”他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直视荼姚，目光坦坦荡荡，“臣为夜神，掌管星夜数万载，自问无过。若天后娘娘觉得夜神之位配不上水神长女，那臣也无话可说。毕竟在臣看来，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身份地位，而是——人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旭凤忽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句什么。他的嘴角微微弯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兄长的佩服，也有对母神行事方式的不以为然。

太微一直沉默着。他靠在九龙金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

“好了。夜神说得不错，心性比礼数重要。洛霖，你将女儿教得很好。”他端起酒杯朝洛霖的方向举了举，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这门亲事，朕准了。至于婚期——改日让司命星君挑个好日子。”

一锤定音。荼姚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番交锋不过是无心闲聊。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垂下眼帘时，瞳孔深处掠过一道极冷的厉光。

洛霖起身谢恩，悬在心头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锦觅在桌下悄悄抓住了沈霜华的手，用力握了握，用嘴型比了个“太好了”，眼圈却微微泛红。沈霜华回握了她一下，目光越过满殿的金碧辉煌，落在对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润玉也正看着她。

隔着一整张宴席的距离，隔着满殿的觥筹交错和明枪暗箭，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清冽沉静，却在与她对视的那一瞬间，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读懂了他的意思——安心。

宴散后，众人鱼贯退出七政殿。沈霜华刻意放慢了脚步，在殿外的回廊转角等到了润玉。夜风从九重天上吹下来，将他月白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扬起。

“你方才说‘人心’的时候，”她开口，“天后的脸色比你的茶盏还青。”

润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语气淡然：“实话而已。”

沈霜华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他手里。油纸包里是两块桂花糕，还是温热的——她在赴宴前特意用油纸包好藏在袖子里，就是怕他在宴席上什么都没吃。

“方才宴上你没动筷子，”她说，“先垫垫。”

润玉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嘴角微微弯起。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被这些细枝末节打动——不是那些山盟海誓，不是那些生死相许，而是一碟桂花糕、一根红绳、一句“你的脸色比茶盏还青”。

“走吧，我爹在前面等着。”沈霜华说完便转身往前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今天说得很好。那个‘人心’——”

“怎么？”

“也是实话。”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润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云阶尽头。他拆开油纸包，将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糕还是温的，甜度刚好。

他忽然觉得，今日在七政殿上受的那些明枪暗箭，都不算什么了。

不远处，荼姚独自站在七政殿侧门的阴影里，看着润玉远去的背影，眼中金光明灭。她的指间捻着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几个细小的字——“查沈霜华，凡间旧事”。

玉简在她指尖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水神长女，夜神之妻……”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夜风能听见，“你以为陛下准了，便万事大吉了？”她转身走向七政殿深处，凤袍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阴影，身影渐远，话尾消失在殿宇深处，唯余一缕余音在廊柱间萦绕不散。

“本宫倒要看看，你的身世，经不经得起查。”

（第二十二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3章《旭凤的态度》——旭凤私下邀润玉饮酒，兄弟之间隔了数万年的坚冰，在沈霜华这件事上悄然消融。然而酒过三巡，旭凤说了一句让润玉心头一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