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月光誓言

第十五章 月光誓言

沈霜华失眠了。

这在她的三年凡间生涯中极少发生。在山里时，她每天走几十里山路采药，回到木屋时累得倒头便睡，连梦都很少做。到了天界之后，衣食无忧，不用再风吹日晒，她反倒开始失眠。尤其是今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方才廊下那一幕——润玉站在雨中说“我喜欢你”，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却在她心底激起了千层涟漪。

她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润玉送她的玉佩，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玉佩上刻着的“安”字被她摩挲得都有些发烫了。她又摸了摸发间那支寒玉簪，簪身依旧清凉，可她的指尖却在微微发烫。

“真是没出息。”她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自言自语，翻了个身将被子蒙在头上。可即使蒙住了脸，也蒙不住脑子里那些反复回放的画面——他站在三步之外，对她说“不管你的记忆里装着什么，这些都不会变”；他将竹骨伞递给她时指尖在她手背上停留了多一瞬；他说“我喜欢你”时没有看她，而是微微垂着眼帘，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一个他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来，赤着脚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银河里的水汽被夜风一吹，化作满天繁星。她下意识往正殿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扇窗户也亮着灯。他也还没睡。

沈霜华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沿着回廊往正殿走去。

与此同时，正殿书房内，润玉确实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星图，右手执笔，左手手腕上那根红绳在烛光下格外显眼。但他的笔尖悬在半空中已经很久了，星图上一笔未落。

他在想，她方才说的那句话——“等我想起来我是谁，如果到那时候，我还是现在的我，我就给你一个答复。”

他知道她为什么说这句话。她怕。不是怕他，是怕她自己。怕她的记忆里藏着另一个人，怕她恢复记忆后会变成另一个人，怕她现在对他的这份心动——如果那算是心动的话——会在记忆恢复的那一瞬间化为乌有。她在给他留退路，也在给她自己留余地。

可他想告诉她，不需要。无论她恢复记忆后记起了什么，无论她从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他都不会退。他用了数万年的时间才等到一个让他心动的人，不可能因为任何理由放手。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润玉的耳力何等敏锐，他笔尖一顿，却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开口：“门没锁。”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霜华探进半个脑袋，神情有些局促，像是偷溜进来的猫。

“你怎么知道是我？”

“璇玑宫里只有两个人。”润玉放下笔，抬眼看她，“一个是我，另一个此刻应该在睡觉。”

“睡不着。”沈霜华走进书房，在他书案对面站定。她披着一件外衫，长发散在肩头，发间的寒玉簪还没来得及取下，在烛光下闪烁着幽蓝色的微光，“你也没睡？”

“夜神本就不必睡觉。”润玉说完，看着她微微挑起的眉头，难得主动改了口，“好吧，今晚是确实睡不着。”

沈霜华没忍住笑了一声。她发现这个人最近开始学会说人话了——不是那种滴水不漏的客套话，而是真正的、带着几分坦诚的人话。她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目光扫过书案上那卷空白的星图，心里了然。

“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有没有想过我万一拒绝呢？”

润玉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以一个端坐的姿势直视她的眼睛。烛火在他瞳孔中跳动，将那双浅色的眸子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想过。若你拒绝，我便收回所有逾矩的话，继续做你的夜神殿下，你继续做璇玑宫的客人。星轨照排，昙花照开，一切如常。”

“听起来你能接受？”

“能。”他顿了顿，忽然垂下眼帘，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无奈，“但我想大概会很疼。”

沈霜华愣住了。她认识润玉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说这种话。他总是波澜不惊、从容不迫，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千年不变的面容之下。可此刻，他竟然承认了——他会疼。这句话比那句“我喜欢你”更真实，更不加修饰，更像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她想伸手碰一碰这个人的脸，想告诉他不需要再藏了，想告诉他那些冰封了上万年的孤独不会再回来了。可她没有伸手。她只是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越过书案，摊开在他面前。

掌心里是一颗糖。松子糖，用糯米纸包着的，跟那日他送她的那颗一模一样。

“锦觅今日去凡间集市，我让她顺路带的。”她说，“你先别急着嫌糖不值钱，我托她的盘缠是上次替你压制火毒时你给的谢礼，严格算来，这糖还是花你的灵石买的。”

润玉低头看着那颗糖，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掌心取走了那颗糖。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掌心时，停留了一瞬——不是不小心的触碰，而是故意的、小心翼翼的停留。那一瞬极短，短到可以用“不经意”来搪塞，又极长，长到足以让两个人的心跳同时乱了节拍。

他将糯米纸拆开，把糖放进嘴里。松子的焦香在口中化开，甜味紧随其后，甜得恰到好处。

“比上次那颗甜。”他说。

“同一家铺子买的，怎么可能会更甜。”沈霜华收回手，将微微发烫的掌心藏进袖子里，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不知道。”润玉含着糖，嘴角的弧度微微弯起，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或许是因为，这颗是你给的。”

沈霜华的耳朵又红了。她猛地站起身来，转身就往门外走。

“我回去睡觉了。”

“等等。”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润玉从书案后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声音清冽如月，却带着一种磐石不移的郑重。

“你方才说，等你恢复记忆，弄清楚自己是谁，再给我答复。我答应你了。但我也想告诉你——无论你记起了什么，无论你从前是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你是水神长女也好，是凡间采药女也好，是任何身份都好。我认识的沈霜华，就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对着满天星辰立下一个不容更改的契约。

“我会等到你愿意答复的那一天。不论多久。”

沈霜华背对着他，站在书房门槛前。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做出什么不像她会做的事——比如扑进他怀里，比如哭出来，比如把那些连自己都还没理清的、乱糟糟的情绪一股脑儿倒在他身上。

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你这人，说情话的功夫比哄人的功夫强一点。”

润玉在她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短，却比世间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动。

“多谢夸奖。”

“不是夸奖。”沈霜华终于回过头来，月光洒在她脸上，将她唇角的笑意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是认可。”

她说完便快步走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像一阵慌慌张张的夜风。润玉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方才从她掌心取走松子糖的指尖。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她的微凉温度，和那阵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草药清香。

他将指尖轻轻贴在唇边，唇角微微弯起。

“认可。”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星河璀璨，“比任何答复都好了。”

夜空澄澈，那颗名为“霜华”的小星依偎在天璇星旁边，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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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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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16章《水神之决》——水神洛霖决定公开沈霜华的身份，天后暗中阻挠。沈霜华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她要做的不仅是接受自己的身世，更是选择自己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