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水神之决
沈霜华失眠了。
这在她的三年凡间生涯中极少发生。在山里时,她每天走几十里山路采药,回到木屋时累得倒头便睡,连梦都很少做。到了天界之后,衣食无忧,不用再风吹日晒,她反倒开始失眠。尤其是今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方才廊下那一幕——润玉站在雨中说“我喜欢你”,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却在她心底激起了千层涟漪。
她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润玉送她的玉佩,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玉佩上刻着的“安”字被她摩挲得都有些发烫了。她又摸了摸发间那支寒玉簪,簪身依旧清凉,可她的指尖却在微微发烫。
“真是没出息。”她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自言自语,翻了个身将被子蒙在头上。可即使蒙住了脸,也蒙不住脑子里那些反复回放的画面——他站在三步之外,对她说“不管你的记忆里装着什么,这些都不会变”;他将竹骨伞递给她时指尖在她手背上停留了多一瞬;他说“我喜欢你”时没有看她,而是微微垂着眼帘,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一个他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来,赤着脚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银河里的水汽被夜风一吹,化作满天繁星。她下意识往正殿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扇窗户也亮着灯。他也还没睡。
沈霜华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沿着回廊往正殿走去。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正殿里有人。
不是润玉一个人——她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声音。那声音低沉而熟悉,是她这几日已经渐渐习惯了的、属于父亲洛霖的嗓音。她下意识将脚步放得更轻,贴着回廊的廊柱,往正殿门口挪了几步。
正殿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暖黄的烛光从缝隙中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带。沈霜华站在阴影里,侧耳倾听。她知道自己不该偷听,可当她听见洛霖说“霜华”两个字时,她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再也挪不动了。
“润玉,”洛霖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今夜我单独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
“水神仙上请讲。”润玉的声音依旧清冽平淡。
短暂的沉默。烛火在殿内跳动,将那道细长的光带摇曳得时明时暗。沈霜华屏住了呼吸,心跳莫名快了起来,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你对霜华,”洛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在秤上掂量过,“可是真心?”
夜风忽然停了。廊下的竹帘不再作响,远处布星台上的星辰灯似乎也暗了几分。沈霜华站在墙根下,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玉石墙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砰砰作响,大得几乎要盖过殿内所有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润玉开口了。
“是。”
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甚至连语气都依旧是那般淡然。可正是这一个字,却让沈霜华觉得心口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殿内的洛霖显然也没有料到他会回答得如此干脆,沉默了一瞬才继续问道:“从何时开始?”
“不知道。”润玉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整理措辞,“或许是她从山道上将我救起的那一刻,或许是她站在寒潭边头也不回地让我泡够了就自己回来。也或许,是她在布星台上一眼看出星轨疏漏的那个瞬间。我说不清具体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只知道当我说不清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
沈霜华将手按在胸口上,掌心下那颗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着。她从来没有听润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他在外人面前永远是惜字如金的,在她面前虽然话多了些,但也从不会这样毫无保留地剖白自己的心意。而此刻,他在她父亲面前,像是变了一个人——坦荡、笃定、毫无闪躲。
洛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霜华几乎要忍不住探头去看,才听见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可知,霜华她娘去得早。她从小便没了母亲,是我一手将她带大的——虽然中间失散了三年,但她始终是我的女儿。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我女儿的幸福更重要。”
“我知道。”
“我水神一脉虽非天后那般权倾朝野,却也绝非任人欺凌之辈。你若真心待她,我自然不会反对。但你若有一日负了她,无论你是夜神还是天帝,我都会让你付出代价。”
这话说得极重,全然不似洛霖平日温文尔雅的作风。沈霜华在门外听得心头发紧,手指攥得袖口都起了褶皱。她想推门进去,想告诉爹爹不要为难他,可她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因为她还没有听见润玉的答案。
润玉的回答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也比她想象中更重。
“我不会负她。”
他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带上了一种磐石不移的坚定,那短短五个字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山盟海誓都要重。他说完之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又补了一句。
“润玉独居璇玑宫数万年,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她是第一个,也会是唯一一个。我以夜神之名起誓——”
“不必起誓。”洛霖打断了他,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悠长的叹息,“我认识你数千年,从未见你为任何事起过誓。你能说出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沈霜华靠在墙上,缓缓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她发现自己方才竟然一直在屏着呼吸,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不过,”洛霖话锋一转,声音重新变得郑重起来,“你若要与霜华在一起,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请讲。”
“霜华的封印,是我亲手布下的。不止是为了让她躲避天后的追查,更是因为——她体内封印着的,不只是记忆。”
沈霜华浑身一震。
殿内,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润玉没有接话,他在等洛霖说下去。
“她的寒冰之力,比你感受到的要强大得多。三年前,她的灵力第一次失控,几乎将整座水神府冰封。那股力量来自太古水神血脉的返祖,六界之中仅有她一人拥有。彼时她年幼,根本无法驾驭,我不得不以封印压制她的灵力,同时封住了她关于那股力量的记忆。”洛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愧疚与沉痛,“我原想等她再长大一些,便慢慢解封,教她控制。可天后的追查来得太快,我只好将她藏到凡间。那道封印,封住的既是力量,也是她作为水神长女的所有过往。”
沈霜华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三年前就能将整座水神府冰封吗?那个在深山里采药的、每日为几文钱发愁的凡人女子,竟然是一个曾经失控到险些毁掉一座仙府的人。怪不得她会本能地害怕认真。怪不得她总觉得那些忘记的事里藏着危险。她一直以为是那场追杀把她害成这样的,现在才知道,真正的秘密,从来就不是别人加诸于她的伤害,而是她自己体内那股与生俱来的、无法控制的力量。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润玉的声音响起,依旧沉稳,“是担心有朝一日封印解开,她的力量会再次失控?”
“是。也不是。”洛霖缓缓道,“我担心的是,她恢复记忆之后,会怪我。怪我封住了她的记忆,怪我将她一个人扔在凡间三年。我更担心,她恢复了那股力量之后,连你也会被她伤害。”
润玉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霜华终生难忘的话。
“即便她将整座天界冰封,我也不会让她伤到自己。若她失控,我便替她收束。若她痛苦,我便替她分担。若她恨你——我会劝她,但不会替你做决定。那是你与她之间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像是在对着窗外的月光说话,又像是在对着他自己的心说话。
“至于伤害我——她不会。那日在寒潭边,火毒反噬烧得我经脉欲裂,她以寒气替我压制时,那股力量虽然强大,却没有伤我分毫。她的本能,是在救人的。即使封印解开,那个本能也不会改变。”
门外,沈霜华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拂。她将手从胸口移开,贴在了冰凉的门框上。玉石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让她稍稍冷静了几分。可心口那股翻涌的、滚烫的情绪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是被信任的感觉。润玉说那些话时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他说的不是猜测,而是一个他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真理。他比她自己更相信她自己。这种被信任的感觉,比她曾经想象过的任何感情都更让人无法招架。
殿内,洛霖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脚步声缓缓移到门口。沈霜华慌忙后退了几步,闪身躲进了回廊转角的阴影里。
“润玉。”洛霖在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殿内,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我将她交给你了。”
润玉起身,向洛霖深深行了一礼。他没有说任何客套话,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许下了一个最郑重的承诺。
“水神仙上,我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朝堂上的一切风雨,我都会挡在她前面。她不愿做的事,我不会让她做;她不愿见的人,我不会让她见。璇玑宫是她的家,只要她愿意,可以一直住下去。若有一天她不愿意了——我也会尊重她的选择。”
洛霖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你倒是将她护得周全。”
“不止是护。”润玉抬起眼帘,月光恰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星河璀璨,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也是她护了我。水神仙上或许不知,在她出现之前,这座璇玑宫对我而言,不过是一座牢笼。是她来了之后,这里才成了家。”
洛霖没有再说话。他伸手在润玉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是一个父亲最郑重的托付,不需要任何言语来修饰。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正殿。
沈霜华缩在回廊转角的阴影里,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之中。洛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放下了一块压在心头三年的大石。她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没有哭,只是眼眶泛起了淡淡的潮意。三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问自己是谁,有没有家人,有没有人在找她。现在她知道了——有。那个人找了她整整三年,然后将她交给了另一个人,不是抛弃,而是用尽全力给她安排了一个最好的未来。
她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与凡间的月亮不太一样。天界的月亮不会缺,永远不会缺。可她知道,凡间的月亮虽然会缺,但缺了之后还会再圆。就像她自己一样——失去过记忆,失去过家人,失去过整整三年的时光,可如今,一切都开始慢慢圆回来了。
正殿的门没有关。润玉站在殿内,面对着敞开的门扉,面对着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回廊。他知道她在那儿。从她靠近正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夜神的感知力何等敏锐,更何况她腰间还系着他亲手炼制的玉佩。他故意没有拆穿,只是想让她亲耳听见——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进来吧。”他轻声说,“外面凉。”
过了片刻,沈霜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唇角却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跨进殿门,在他面前站定,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方才说,璇玑宫是你的牢笼。”她说,“那现在呢?”
润玉低下头,看着她月光下的眉眼,唇角微微弯起。
“现在,”他说,“是你把我从牢笼里放出来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那颗名为霜华的小星安静地挂在天璇星旁边,光芒柔和而坚定,像是在见证一个被月光照亮的、永不磨灭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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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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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17章《认祖归宗》——沈霜华被正式接入水神府,记忆封印解除在即。灵力觉醒的瞬间,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那股被封印了多年的太古寒冰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