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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凡心初动

润玉:长夜有霜华

第十四章 凡心初动

沈霜华发现自己最近有些不正常。

具体表现在,她开始注意一些从前根本不会在意的事。比如润玉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不是刻意放轻脚步,而是他生来就是这样,像一片落进雪地里的雪花,安静得近乎不真实。比如他执笔批阅星图时,右手袖口总会微微上移,露出手腕上那根系着月亮石的红绳,那抹红色在满殿月白色的陈设中格外显眼。

还有,他饮茶时从不发出声响,端杯、抿茶、放杯,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是一段被精心编排过的仪式。他吃的点心永远是桂花糕,别的口味一概不碰,不是挑食,而是懒得换。

这些细枝末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渗进了她的日常。她坐在偏殿窗前翻晒草药时,余光会不自觉地扫过回廊尽头,看看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今日何时经过。她发现他每日午时准时会从书房出来,沿着回廊走一圈,然后在梧桐树下站上半刻钟——有时候是看云,有时候是看星,有时候什么也不看,只是闭着眼感受风的方向。

看完之后,他会转身往偏殿的方向望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到如果不是她日复一日地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望完之后便收回目光,重新变回那个面无表情的夜神殿下,继续他孤独了上万年的日复一日。

而沈霜华则会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刻,将视线挪回手中的草药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两个人隔着一整条回廊和一个院子,默契地上演着一出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愿戳破的默剧。

“你最近老是发呆。”锦觅趴在石桌上,双手托腮,眯着眼睛看她。

“没有。”

“有。刚才我给你讲了半天花界的事,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眼神一直往窗外飘。窗外有什么?哦——”锦觅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正巧看见润玉从回廊上走过,白衣墨发,身形修长如竹,“原来是夜神殿下。姐姐,你是不是在偷看他?”

“我在看天气。”

“天气有什么好看的?”

“今日云多,晚间怕是要下雨。”

锦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够了才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凑到沈霜华耳边低声说:“姐姐,你知道吗?你每次嘴硬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沈霜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很烫。

锦觅笑得直不起腰来,好半天才缓过劲,正色道:“姐姐,你就承认了吧。你喜欢他。”

沈霜华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碟桂花糕,伸手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桂花糕香甜软糯,味道与那日润玉端来的那碟一模一样——大概厨房的仙侍已经将桂花糕列入了每日必备的点心单子,因为自从她住进来之后,这道点心的消耗量翻了十倍不止。

“锦觅,”她咽下那口桂花糕,声音平静,“你觉得什么是喜欢?”

锦觅眨了眨眼,想了想说:“就是……见不到的时候会想他,见到了又会不好意思。他跟别人说话你会在意,他对你笑一下你能高兴一整天。他要是受伤了,你比他还疼。”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喜欢旭凤啊。”锦觅大大方方地承认,随即又凑近了盯着沈霜华的脸,压低声音,“姐姐,你刚才问这个问题,是不是觉得自己也喜欢上夜神殿下了?你仔细想想,我说的那几条,你占了几条?”

沈霜华沉默了一瞬。她想说一条都不占,但那未免太自欺欺人了。她确实会在见不到他的时候下意识寻找那抹月白色的身影,确实会在他与旁人说话时不自觉地竖起耳朵,确实会在他对她笑的时候——虽然那笑容极浅极淡——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至于他受伤,她不是想象,是亲眼见过。那日在寒潭边,他体内火毒反噬,浑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铁,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慌得连草药都差点拿不稳。

她把那种慌张归结为医者对伤者的担忧。现在想想,大概连自己都没骗过去。

“就算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锦觅瞪大了眼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当然是告诉他啊!你告诉他,他告诉你,然后你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不用每天隔着回廊偷看对方——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不光你在看他,他也在看你。上回你在院子里晒草药,他在梧桐树下站了足足一刻钟,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沈霜华手中拈着的桂花糕碎了一角。

“……他站了一刻钟?”

“对啊。我那时候正好从角门溜进来,远远看见他就站在梧桐树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你。你蹲在地上翻草药,他就看你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棵在风里站了上万年的树忽然找到了要看的人。我当时没敢出声,怕打扰他——不是,怕打扰你们。”锦觅嘿嘿一笑,“后来我悄悄绕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你在那里跟一株止血草说话。你知道吗?他看你跟草药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那种笑跟他平时那种客气疏离的微笑完全不一样,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沈霜华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她站起身来,将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锦觅手里,动作干脆利落,语气却比平时快了几分:“你吃你的,我去看看今晚会不会下雨。”

“姐姐!”锦觅在她身后笑着喊,“你脸红了!这次是脸红了,不是耳朵!”

沈霜华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与此同时,布星台上,润玉发现自己最近也有些不太对劲。

具体表现在,他布星的时候会分心。今日他第三次将同一颗星的位置排错了——将本该在西北方向的天枢星往东偏了半寸,若非星纪仙官眼疾手快地纠正过来,今夜凡间的星象怕是要乱成一锅粥。星纪仙官捋着胡须,打量了润玉好一会儿,那张老脸上写满了“老臣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殿下出错”的震惊与好奇。

“殿下今日心不在焉,可是有什么心事?”星纪试探着问。

“无事。”润玉收回手,面不改色。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无事,他是有事。他方才在排布北斗七星时,忽然想起沈霜华那日在布星台上指出星图疏漏的模样——她伸手指向那颗偏离轨道的小星,神情专注而笃定,仿佛她生来便该站在这里,与他并肩而立。然后他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远了,飘到她在偏殿窗前翻晒草药的身影,飘到她喝梨汤时微微弯起的嘴角,飘到她方才那句半开玩笑的“连我的嫁妆都要备齐了”。

她说那句话时发间的寒玉簪泛着幽蓝色的微光,衬得那双清澈的眼睛格外明亮。他当时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心跳乱了一拍——只乱了一拍,却足以让他在排布星轨时接连出错了。

润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活了数万年,心境从未因任何人起过波澜。天后打压他时他没有慌,朝臣排挤他时他没有乱,生父对他视而不见时他也没有动摇过分毫。可如今,一个失忆的凡间女子,仅仅是在他面前说了几句玩笑话,便将他的定力拆了个七零八落。

这不是好兆头。他知道这不是好兆头,可他不打算纠正。

星纪仙官见他不愿多说,识趣地退下了。布星台上只剩润玉一人,他站在满天星辰之下,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枚沈霜华给他的月亮石,灰扑扑的小石头系在红绳上,与他这一身仙家气度毫不相称。

他却日日戴着,从不离身。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石头上那道弯月形状的白色纹路,低声自语:“你到底是谁?”

不是问她的身份。水神长女的身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无需再问。他问的是——你到底是谁,能在短短半月之内,将我固若金汤的万年孤寂,凿出一道裂缝来。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满天星辰静静地闪烁着,像是在替那个女子保守一个她还不知道的答案。

当夜,果然下起了雨。

天界的雨与凡间不同,不是从乌云中落下的,而是从银河里溢出来的。细细密密的雨丝泛着淡淡的银光,落在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谁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琴。

沈霜华站在偏殿窗前,伸手接了一捧雨水。雨滴落在她掌心,凉丝丝的,却没有凡间雨水那种刺骨的寒意。她看着掌心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忽然想起那日润玉在布星台上说过的话——“我孤单了三万年,如今不想再孤单了。”

她当时没有听懂。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他不是在说星星,他是在说他自己。他将那颗孤星命名为“霜华”,不是随手一指,而是将自己最隐秘的心意,藏在了满天星辰之中。

“还没睡?”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霜华回头,润玉不知何时站在了偏殿门口,手中执着一柄竹骨伞,身上还带着布星台归来时沾染的星辉。他大概是刚从布星台回来,途经偏殿时看见她的窗户还亮着灯,便过来看看。

“你不是说今夜有雨,让我关好门窗。”她转过脸来,靠着窗框看他,“你自己倒是在外面到处跑。”

“我是夜神,不怕雨。”他收了伞,走进廊下,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恰到好处——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她觉得被疏远。他总是这样,将分寸感拿捏得一丝不差,连靠近都小心翼翼。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睡不着。”沈霜华说着,将掌心还捧着的一掬雨水轻轻泼向窗外,“在想事情。”

“想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和雨水的银辉交织着落在她脸上,将那双清澈的眼睛映得亮如寒星。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润玉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在想,我到底是谁。”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水神长女,锦觅的姐姐,你的救命恩人——这些都是别人告诉我的。可我自己的记忆里,什么都没有。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好像是一张被人重新画过的画,原来的笔墨被擦掉了,现在画上去的都是别人的笔触。”

润玉没有立刻安慰她。他只是往廊柱上靠了靠,将竹骨伞倚在身旁,缓缓开口。

“你第一次来布星台时,曾经指出星纪仙官都没有发现的星轨疏漏。那个瞬间,你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星辰照进你眼里的光,是你自己发出的光。”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注视着她,“那道光,没有人能替你画。它一直都在。”

沈霜华垂下眼帘,忽然伸手摘下发间的寒玉簪。簪子在雨夜湿润的空气里泛着幽蓝色的微光,霜花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

“你刻这朵霜花时,画了多少稿?”

“……三十六稿。”

“三十六稿。”沈霜华低头看着那朵霜花,指尖沿着花瓣的轮廓轻轻描了一遍,“你星图排错了,改一改不过一瞬的事。一朵簪花却画了三十六遍。”

她抬起眼来,目光直直地望向润玉。

“润玉,你是不是喜欢我?”

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每一滴雨水落在瓦片上的声音,每一缕夜风穿过竹林的声音,甚至远处布星台上星辰灯微微转动的声响,在这一瞬间都被放大了数倍。润玉站在三步之外,手中还握着那柄合拢的竹骨伞,整个人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塑像,连呼吸都似乎停了一瞬。

他看着沈霜华,看着她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看着她手中那支她每日都戴着的寒玉簪。他可以否认,可以用“闲来无事”搪塞过去,可以像往常一样后退一步,重新缩回那座他花了一万年为自己打造的孤独堡垒。

但他没有。

“是。”他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我喜欢你。”

沈霜华拿着簪子的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她猜到了答案,可真正听到的时候,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帘,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间,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手指在发间停留了一瞬。

“我失忆了,”她说,“不记得从前的事,也不记得从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我知道。”

“我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记忆。也可能恢复了之后,发现自己是另外一个人。”

“我知道。”

“那你——”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是波澜不惊的深潭,而是盛满了星光的、在夜雨中缓缓流淌的银河。

“你是沈霜华,”他说,“无论是在凡间采药的你,还是在水神府长大的你,都是你。我认识的是那个在山道上救了我的你,是在布星台上一眼看破星轨的你,是会跟草药说话的、喝了梨汤说好吃的、把桂花糕吃得满嘴角都是碎屑的你。不管你的记忆里装着什么,这些都不会变。”

沈霜华怔怔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样的——原来她在旁人眼里,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张被擦去了墨迹的白纸。

“我没有准备回礼。”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润玉微微一怔。

“你说了那么多,”沈霜华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将从自己腰间摘下的一枚小小的玉佩放在他掌心里。那是她随身带了三年的玉佩,不值钱,只是凡间猎户大叔在她苏醒后送给她的平安扣,说是山里的规矩,捡到人的时候要送一块平安扣,替人压惊,“这个给你。不是回礼,是——凭证。等我想起来我是谁,等我弄清楚那些被封印的记忆里藏着什么,如果到那时候,我还是现在的我,我就给你一个答复。”

润玉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平安扣,凡间的粗玉,打磨得并不精致,上面只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他的手指缓缓收紧,将平安扣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承诺。

“无论多久?”

“无论多久。

雨声渐渐小了。银河里溢出的雨水在琉璃瓦上汇成细流,沿着屋檐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夜风从回廊尽头吹来,带着雨后的清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昙花香。两个人站在廊下,谁也没有再开口。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星光。

沈霜华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在想,锦觅若是知道今夜的事,怕是要高兴得从火神殿翻窗跑过来。”

润玉闻言,唇角微微弯起。

“那便让她多睡一会儿。”

他撑开竹骨伞,将伞递到她手中,自己退后一步,重新站进雨里。细雨落在他的发间和肩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披了一层薄薄的星辉。

“早些歇息。明日我让厨房备你爱吃的桂花糕。”

沈霜华握着那把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伞柄,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颗以她名字命名的霜华星正悬在夜空中,雨水洗过的星河格外清亮,那颗小星安静地依偎在天璇星旁边,不耀眼,却足够清晰。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骨伞,又抬头望了望那颗霜华星,唇角弯起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锦觅说得对,”她自言自语,推门走进偏殿,将竹骨伞小心地靠在门边,“你这人,哄人的功夫确实挺差的。”

但真心的分量,从来不在于哄人的功夫好不好。而在于三十六稿的寒玉簪、一碗半夜炖的川贝雪梨、一颗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星,和一句在雨夜中不加任何掩饰的“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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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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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15章《月光誓言》——水神洛霖找润玉深谈,问他究竟对自己的女儿存了什么心思。润玉在月光下郑重承诺,而沈霜华站在回廊转角,一字不差地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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