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润玉的温柔
旭凤走后的那个下午,沈霜华坐在偏殿窗前,将那只空了的茶杯翻来覆去地把玩。杯底刻着歪歪扭扭的山峰纹样,是她十岁那年亲手刻的。洛霖说这只茶盏是她送他的礼物,如今他把它还给了她,说是“物归原主”。
她将茶盏举起来对着天光,透过杯壁上那道细小的裂纹,看见润玉的身影正从回廊尽头走来。他走得不快不慢,手中端着一只托盘,盘中放着一只青瓷小盅,盅盖上雕着流云纹,隐隐有热气从缝隙中透出。
他在她窗前停下,将托盘搁在窗台上。
“这是什么?”沈霜华探头看了一眼。
“川贝雪梨。”润玉将盅盖揭开,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盅中是一只去了核的雪梨,梨肉被挖空,填入川贝和冰糖,隔水炖得晶莹剔透,汤汁清澈见底,“昨夜听你咳了两声,今日便让厨房炖了。趁热喝,凉了便失了药性。”
沈霜华愣了一下。她昨夜确实咳了两声,连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大概是白日里去后山采药时吹了风,嗓子有些发干。她根本没当回事,连提都没跟任何人提过,可他却听进去了。
“你夜里不睡觉,专听人咳嗽?”
“夜神本就不必睡觉。”他说得坦然。
沈霜华看了他一眼,端起那只青瓷小盅,舀了一勺梨汤送进嘴里。梨肉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川贝的微苦被冰糖的甜润裹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好吃。”她难得夸了一句,低头又舀了一勺。
润玉站在窗外,看着她一勺一勺地将整盅梨汤喝得干干净净,眉眼间那抹惯常的清冷似乎融化了几分,变得说不出的温润柔和。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窗台上。
“还有这个。”
沈霜华放下勺子,拿起那东西——是一只簪子。簪身是墨玉所制,通体乌黑,触手生凉,簪头雕着一朵六瓣霜花,花瓣纤薄如纸,花蕊处嵌着一颗极细小的明珠,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是……给我的?”
“你的寒冰之体虽天生强大,但尚未完全觉醒,体内的寒气不够稳定。这支寒玉簪是用北极冰渊下的万年寒玉所制,能够帮你稳固体内的寒气。”润玉说到此处,微微一顿,“也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将寒气收束于内,不至于外泄。”
沈霜华将簪子在手中翻了个面,那朵霜花雕得极为精细,连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这种雕工绝非一日之功,更不可能是在街上随手买的。她抬头看向润玉,对上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心中蓦地想起了什么。
“这是你自己炼的?”
“闲来无事。”
闲来无事。又是这四个字。沈霜华发现这个人每次用心做了一件事,都会用这四个字来搪塞。为她排布星辰是“闲来无事”,替她挡下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是“闲来无事”,如今亲手炼制一件法器,也是“闲来无事”。
他把所有真心都藏在“闲来无事”四个字里,仿佛只要这样说了,那些深重到让人不敢触碰的心意就能变得轻飘飘的,不会吓到她,也不会让自己显得太难堪。
“你下次再‘闲来无事’,”沈霜华将寒玉簪插在发髻上,对着铜镜照了照,霜花在乌发间闪烁着幽蓝色的微光,“怕是连我的嫁妆都要备齐了。”
“若你需要,”润玉的声音依旧淡然,耳根却悄然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也不是不可。”
沈霜华从铜镜里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她转过身来,刚要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低头捂住了额头。
那种眩晕又来了。
自从上次在凉亭中记忆封印出现裂缝之后,她便时常会这样——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快得抓不住,却每一次都伴随着一阵短暂而剧烈的眩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堵记忆之墙上不断撞击,想要破墙而出。
润玉见她脸色不对,身形一动便到了她面前,抬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又头疼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紧张。
“……没事。老毛病。”沈霜华闭着眼等那股眩晕过去,方才睁开眼,摇了摇头,“最近经常这样。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想钻出来,可又钻不出来。”
润玉扶她在榻上坐下,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手指搭在她腕间的脉搏上,一道极轻极柔的灵力沿着她的经脉探入。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体内的封印,又多了一道裂痕。”
“什么封印?”
润玉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告诉她。最终他还是开了口。
“你体内有一道以水神血脉为引布下的记忆封印,封住了你三岁之后到三年前的所有记忆。上次在凉亭时,封印便已经松动。如今又多了一道裂痕,若是继续扩大,你可能会在短时间内承受大量记忆涌入的痛苦。”
沈霜华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惊惶,也没有追问“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上的裙摆。
“这封印是我爹布下的?”
“除了水神,六界之中无人能以水神血脉为引布下此等封印。”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轮廓清晰而单薄。没有人知道她那三年在深山里怎么过的,没有人知道她摔下山崖后醒来看见的第一眼是什么——是猎户大叔家漏雨的茅草屋顶,和一碗冷透了的稀粥。她也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家人会是什么模样,可当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她却发现所谓的真相只是一个又一个的谜题叠在一起,越叠越沉,沉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为什么要封住我的记忆?”她问。
“这个问题,你应该亲自问他。”润玉在她身旁坐下,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轻,“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猜测——一个父亲,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亲手抹去女儿的记忆。他这么做,只能是为了保护你。”
沈霜华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明亮到有些刺眼的天空。天界的天空永远是那么蓝,那么干净,像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蓝宝石。可她现在知道了,这片干净的天空背后藏着暗潮汹涌,藏着她失忆前所有的真相,藏着一个让水神不得不亲手封印女儿记忆的巨大危险。
“你说得对。”她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应该亲自问他。”
润玉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追问更多。她就那样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将矛头转向自己——她要亲自去问,亲自去面对。她永远是这样,无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习惯依赖任何人。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放在她手中。
是一颗糖。
普普通通的松子糖,用糯米纸包着,在凡间集市上随处可以买到的那种。沈霜华愣愣地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他。
“你哪里来的?”
“上次去凡间接你时顺手买的。”润玉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听说凡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吃甜的。”
沈霜华拆开糯米纸,将那颗松子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带着松子特有的焦香。她含着糖,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跟糖完全没有关系的话。
“你被火毒反噬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倒在凡间的山道上?”
润玉沉默了一瞬。
“被人暗算。我在查一桩与我生母有关的旧事,触到了某些人的逆鳞。”
“查出来了吗?”
“尚未。”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沈霜华听出了那轻描淡写背后藏着的分量。那不是“尚未查出来”的无奈,而是“尚未查完,但一定会查到底”的决绝。
“那你继续查。”沈霜华将糖咽下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润玉微微一怔。不是“你要小心”,也不是“别太冒险”,而是“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她没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人,也没把他当成高高在上的夜神——她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他活了数万年,从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过这样的话。天后视他为眼中钉,朝臣视他为边缘人,连他的生父都视他为可有可无的影子。只有她,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捡他回来,不问他从何处来,不问他往何处去。如今还是她,在他最需要力量的时候,淡淡地说一句“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他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晚间,锦觅又来了。她带了一只食盒,里面装着花界新摘的灵果,颗颗饱满,紫莹莹的像是缩小了的葡萄。她一屁股坐在沈霜华对面,眼尖地发现了那支新簪子。
“姐姐!你的新簪子好漂亮!”她凑近了看那朵霜花,忽然捂着嘴笑起来,“是夜神殿下送的吧?一定是他。旁人送的东西你不会戴得这么心安理得。”
沈霜华抬手正了正簪子,面不改色:“你怎知不是我自己买的?”
“因为天界没有卖这种款式。这霜花的雕工一看就是夜神殿下布星的手笔——你瞧这花瓣的弧度,跟他画星轨的笔锋一模一样。”锦觅得意洋洋地分析完,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沈霜华,“姐姐啊,我说什么来着?夜神殿下对你,那是真上了心。又是炖梨又是炼簪子,再过几日怕是要替你量身定制一套护身甲了。”
“他闲来无事。”沈霜华用润玉的原话回答她。
锦觅“噗嗤”一声笑出来:“他堂堂夜神,掌管满天星辰,你当他真的闲?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来不知道他会炖梨。”
沈霜华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翻看手中的画册。锦觅也不追问,拿起一颗灵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姐,我跟你说个事。”
“嗯。”
“天后那边,最近好像不太安分。旭凤昨日无意间提到,天后暗中派人去凡间查你的底细了。”
沈霜华翻画册的手指顿了一下。
“查到什么了吗?”
“能查到什么?你那三年就住在深山老林里,除了猎户大叔和几个采药的,根本没人认识你。天后的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查不出什么来。”锦觅说到此处,忽然收起玩笑的表情,难得严肃地看着沈霜华,“但是姐姐,天后为什么要查你?你失忆之前到底是什么身份,值得她这么大费周章?”
沈霜华沉默了一瞬,将画册合上放在膝头。
“我也想知道。我爹不愿意说,润玉让我自己去问他。”
“那你去问啊。”锦觅握住她的手,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日那个嬉皮笑脸的她,“不管你的过去是什么,不管天后为什么要查你,你永远是我姐姐。这一点不会变。”
沈霜华看着锦觅,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伸手将锦觅耳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轻柔。
“好。”
夜深了,沈霜华将锦觅送到宫门口,目送她被旭凤派来的仙侍接走,然后独自穿过回廊往偏殿走。路过正殿时,她看见润玉正站在殿前那棵梧桐树下,仰头望着夜空。月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浅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星河,明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那颗名为“霜华”的小星依旧安静地挂在天璇星旁边,光芒柔和而坚定。
然后她看见润玉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道极细的银色光芒,直入天际。那颗小星轻轻颤动了一下,光芒忽然变得比之前亮了几分——不刺眼,却足以让整片星域都注意到它的存在。
他在加固那颗星的星轨。一颗微不足道的、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小星,在满天璀璨的星河中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它调整轨迹,为它加固星位,仿佛这颗星是他整片星空中最重要的一颗。
沈霜华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然后无声地转身走回了偏殿。她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抬手摸了摸发间的寒玉簪。
簪身依旧清凉,可她却觉得那凉意不再是刺骨的寒,而是夏日里拂过湖面的一阵微风。她将簪子取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霜花在月光下闪烁着幽蓝色的微光,那朵六瓣霜花的每一片花瓣都雕得精细入微。
不是“闲来无事”,从来都不是。
她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间,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弯了弯嘴角。镜中的女子也对她弯了弯嘴角,眼角眉梢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久违的笑意。
窗外,梧桐树下的白衣神君收回了布星的手,回头望了一眼偏殿的方向。那扇窗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在院中的青石地面上,像一汪小小的、永不熄灭的月亮。
他在夜风中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殿中。他将袖子卷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根系着月亮石的红绳依旧妥帖地系在那里,月光石上那道弯月形状的白色纹路,在星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放下袖子,坐回书案前继续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星图。只是今夜,那些枯燥的星轨和坐标,似乎也不那么枯燥了。因为书案旁那只她留下的茶盏里,还泡着她午后随手放的几片野茶,茶香清冽,经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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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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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14章《凡心初动》——沈霜华发现自己开始在意润玉的一举一动。而润玉在布星时,发现自己的心绪第一次被一个人牵动得如此之深……